清晨的公鸡叫完第二声,陈默正把最后一袋饲料推进仓库,铁门吱呀合上,屋内光线顿时暗了一截。他没开灯,站在原地缓了半口气,右手虎口那道裂口又渗出血来,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红点,接着是第二个。
手机就在裤兜里震个不停,嗡嗡嗡,像只卡在窗缝里的蜜蜂。他皱眉掏出来,屏幕亮得刺眼,微信消息堆成了山,未读提示红得发烫。孙秀兰的名字跳在最上面,连发了六条语音,最后甩来一张图: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上正是他自己——低头给母亲梳头,晨光落在她花白的发丝上,木梳缓缓滑过。
“小陈!快开电视!县台!”孙秀兰的文字后面还跟了个感叹号,像是怕他看不见。
他愣了两秒,转身就往屋里冲。堂屋角落那台十四寸的旧电视还在,遥控器压在搪瓷缸底下。他一把抓起,啪地开机,调到县电视台。
纪录片《进化真相》正在播放。
画面静默,没有解说,只有低回的背景音乐。镜头从窗外斜切进来,照进东屋的床头。他坐在床沿,左手托着母亲的后脑,右手拿着木梳,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母亲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衫,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嘴角是弯的。他低声问:“妈,今天不疼了吧?”她摇摇头,手却悄悄一偏,把一颗药片塞进了枕头下。
镜头停了五秒。就这五秒,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风都像被按住了。
陈默站在电视机前,手指还捏着遥控器,指节发白。他记得那天是周三早上,母亲刚打完点滴,他顺手帮她理了理头发。他不知道有人在拍,也不知道这段会被剪进去。他甚至忘了自己说过那句话。
可它就这么播出去了。
他盯着屏幕,直到片尾字幕爬上来,写着“主创:周慧敏”。他没打电话,也没点开她的微信。只是把遥控器放回茶几,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猛犸象幼崽正用鼻子拱水槽,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拎起墙角的塑料桶,接满清水,走过去倒进去。水波晃了晃,映出他左眉骨那道疤。他伸手摸了摸猛犸象的耳朵,粗糙的皮毛扎着手心。
这一幕被门口一闪而过的手机镜头拍了下来。
孙秀兰站在院外,举着手机录视频,一边录一边对着村民微信群吼:“看见没?这就是你们说的怪物?这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声音已经哑了,但语气硬得很,“人家妈病成那样,他天天端屎端尿,你们倒好,张嘴就是‘变异’‘危险’,谁给你们的胆子?”
视频十分钟不到,转发破万。评论区炸了。
有人问:“这是真的吗?他妈妈是不是快不行了?”
有人回:“假不了,我舅在县医院当护工,说陈默他妈上周肾衰竭,医生都让准备后事了,结果现在指标全正常。”
还有人贴出录音片段,是周振东早年和走私贩子的通话:“那批穿山甲处理掉,骨头留着,客户要入药。”
这条录音标题叫《谁在害怕真相?》,瞬间冲上热搜第一。
#周振东丑闻#阅读量两小时破三亿。
#保护养殖场#紧随其后,成为热门话题。
抖音、快手、微博,全是陈默给母亲梳头的画面,配上不同版本的BGM,有哭的,有怒的,有默默转发的。有人做剪辑,把他喂鸡、清圈、夜里巡栏的片段拼在一起,配文:“他在养怪物?不,他在撑住一个家。”
陈默不知道这些。他回到屋里,看见母亲正靠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枣红色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抬头看他,笑了笑:“外面怎么这么吵?”
他走过去,接过毛衣,顺手把枕头下的药片拿出来,放进床头柜。“车多,送东西的。”
“送东西?”她愣了下,“谁啊?”
他没答,只说:“你睡会儿,我出去看看。”
走出屋子,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他刚走到院门口,手机响了。是周慧敏。
他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谢谢你播了那段片子。”他声音有点哑。
“不是我选择了你,”她轻声说,“是你活成了值得被看见的样子。”
电话挂了。他站在原地,看了眼村口的老槐树。树影斑驳,一辆贴着“爱心饲料”标签的小货车正缓缓驶来,轮胎压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车停稳,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鸭舌帽,下车就从后厢搬下一袋玉米,扛在肩上。“陈哥,接着!”他喊了一声,把袋子递过来。
陈默接过,没推辞,转身就往仓库走。第二辆是面包车,下来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抱着一叠展板,上面印着“远古生物科普展”,还画了翼龙和猛犸象的卡通形象。她们把展板支在院墙边,笑着说:“免费展出,不收钱。”
第三辆是农用三轮,老头自己开来的,车厢里码着十几坛咸菜,纸条贴在坛口:“娃,吃饱了才有力气护住它们。”
车越来越多。小轿车、皮卡、物流车,有的贴着标语,有的什么都没贴,但都带着东西。有人放下物资就走,有人留下帮忙卸货,还有人在院外支起锅,煮起了面条。
村口原本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现在堵得水泄不通。孙秀兰站在路口,嗓子喊得冒烟,指挥着车辆有序停放。她身后,几个原本嚷着“关掉养殖场”的村民,现在正蹲在地上数饲料袋,嘴里嘀咕:“哎哟,这回真是看走眼了。”
陈默没站高台,没讲话,也没谢任何人。他只是来回搬运,扛袋、码垛、清点。右手指节上的血痂被麻袋磨得发红,但他没停下。猛犸象在他经过时蹭了蹭他肩膀,翼龙在棚顶扑扇了两下翅膀,像是打招呼。
院角的老石墩还在,他忙完一趟,走过去蹲下,习惯性摸了摸虎口的茧子。指甲缝里的灰渣还没洗干净,但他懒得抠。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空的。没有翼龙,没有直升机,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只有短短一句:“听见了吗?有人帮你。”
他点开听了,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又去接下一辆车递来的面粉袋。
人群在外围忙碌,笑声、喊声、车喇叭声混成一片。不知谁家孩子折了纸飞机,随手一扔,飞过院墙,轻轻落在他肩头。
他没抖落,也没拿下来。
就让它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