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公鸡叫完第一声,陈默还站在仓库里。
他盯着那袋军粮,标签上“2018年3月7日”几个字被手指反复摩挲,边角都起了毛。右手虎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红点连成一小串,像谁用笔点了几个句号。他没擦,也没包扎,只是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饲料的事得办。
紫雾散了,生物稳了,可肚子不会骗人。鸡要吃,牛要喝,猛犸象幼崽昨晚喘得像拉风箱,今天也得喂。他转身拉开货架最底层的柜门,蹲下去清点——常规饲料只剩三麻袋,撑不过五天。军粮是金手指,不能当饭喂,一袋下去一只鸡能进化成始祖鸟,一群猪全喂了怕是要孵出剑齿虎来。
他记下数字,站起身时膝盖咔了一声。迷彩裤上的补丁又被蹭开了一道,线头垂着,在晨风里晃。他低头看了眼,没去扯,只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掏出通讯录,拨通第一个号码。
“老李?我是陈默。饲料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小陈啊……不是我不讲信用,这趟货……卡了。”
“卡哪儿了?”
“县里统一通知,所有供应商不得向你发货。合同作废,定金退回。”
陈默没说话。
“我也不懂为啥,昨儿还好好的,今早突然全改口,话术都一样。”老李压低声音,“听说……上面有人打招呼。”
陈默嗯了一声,挂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十三个供应商,十一个直接说“无货”,两个支支吾吾,提到“政策调整”“集团统筹”。语气整齐得像背过稿。
他站在仓库门口,手机贴在耳边,最后一通电话刚断。阳光已经爬上铁皮屋顶,晒得棚顶嗡嗡响。他低头看着掌心,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熬糊时刮进的灰渣,虎口的血结了痂,又被反复摩挲蹭开,又开始渗。
他蹲下来,坐在门槛上,后脑勺抵着门框。左手无意识摸到虎口茧子,一下一下蹭着。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一思考就摸这儿,像是确认自己还握得住枪。
全县断供。
不是巧合,是围剿。
周振东的名字在他脑子里冒了一下,没多想。这种事他干得出来,但不用现在计较。眼下问题是——没吃的。
鸡舍传来几声短促的咯咯叫,是饿了。猛犸象在圈里甩鼻子,喷出两股白气。翼龙蜷在棚顶阴影下,翅膀收得紧紧的,像块破布搭在梁上。
他盯着空荡荡的院子,脑子转得发烫。能不能临时调配?玉米、豆粕、麦麸混一混,先顶几天?可普通饲料厂也不敢接单,私人作坊更不敢碰他这个“危险生物养殖点”。这条路堵死了。
他抬手揉了把脸,太阳穴突突跳。昨晚几乎没睡,现在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可不能歇。母亲还在屋里躺着,养殖场三百多张嘴等着吃饭,他要是瘫了,谁扛?
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鸣叫。
不是鸡叫,也不是猛犸象的低吼。
是尖锐的、穿透力极强的一声啸,像金属片刮过玻璃,又高又利,从云层上方直插下来。
他猛地抬头。
天空湛蓝,没有云,也没有飞机轨迹。可下一秒,那声音又来了,不止一声,是一串,由远及近,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编队飞行的信号。
他站起身,眯眼往天上瞅。
先是黑点。
然后是轮廓。
再接着,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影子,从西南方向压过来。
三百只翼龙,排成V字形梯队,每只翼龙翼展接近四米,皮肤呈灰黑色,翅膀膜泛着金属光泽,爪子上全都挂着东西——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袋子上印着一行红字:**西南军区特供**。
陈默愣在原地。
第一只翼龙飞到养殖场上空,翅膀一收,垂直降落,爪子松开,饲料袋“咚”地砸在地上,尘土扬起一圈。第二只、第三只……有序抛投,不乱阵型,不惊扰其他生物,落地后也不停留,拍翅腾空,返程归队。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没有嘶吼,没有盘旋示威,就像执行一场早已设定好的运输任务。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最近的一袋。麻布粗糙,手感熟悉,和他仓库里那袋一模一样。他翻到背面,生产批号清晰可见:**20180307-079**。
079。
他瞳孔缩了一下。
将军提过这个编号。翼龙翅膀上有烙印,也是079。昨晚紫雾里祖父出现时,脖颈处的“07”烙印还泛着光。
现在,三百只翼龙,带着三百袋特供饲料,从西南方向飞来,精准投送。
他抬头看,最后一只翼龙正准备返航,翅膀展开时,阳光穿过膜翼,照出血管般的纹路。它飞过他头顶,没有鸣叫,也没有俯视,只是轻轻扇动两下,便融入高空气流,消失在视野尽头。
院子里堆了三十多个饲料袋,足够撑一个月。
他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屏幕早就黑了。右手指节因紧握而发白,左脚微微前踏,像是想追上去问一句“谁让你们来的”,可终究没迈出去。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军粮袋、079编号、祖父的烙印、军区特供……这些线头缠在一起,牵出一张他还没看清的网。
但现在,饲料落地了。
鸡群已经开始啄袋子,猛犸象凑过去用鼻子拱,翼龙回巢后安静趴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饲料袋,红字在阳光下刺眼。
西南军区。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缺饲料?是谁下的命令?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问题一堆,没人回答。
他慢慢蹲下来,把袋子往仓库门口拖。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拖到门槛边,他停下来,抬头又看了眼天空。
空了。
刚才那片黑压压的影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满院的饲料袋,和地上零星掉落的灰黑色鳞片,证明那不是幻觉。
他伸手摸了摸虎口的茧子,这次没蹭血痂。
站起身,他把最后一个袋子推进仓库,转身关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屋内光线昏暗,货架整齐,最里面那袋军粮封口完好,标签朝外。他走过去,手指抚过袋子表面,粗糙的麻布质感让他稍微定了神。
外面传来第二声公鸡打鸣。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右手虎口的血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红点。
眨了下眼,睫毛上挂着的露水掉进眼里,有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