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照在陈默膝盖前的一小片碎纸上。他没动，蹲坐的位置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左手还攥着那张焦边的配方表，右手虎口被指甲刮出的血痕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
怀表安静地挂在铜钥匙串上，表盖合着，金属链子微温，像是刚被人戴过。刚才那一阵震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现在只剩一点余热贴着他的腰侧。他知道时间还没恢复正常——翼龙不会凭空消失，摩斯码也不会无缘无故响起。可他不能再等了。
地下通道里的敲击声停了，但那种“别下来”的警告反而更清晰。他不是怕死，是怕下去之后，再也回不来。而养殖场里还有三只吃了沾血饲料的双头鸡，喷火狼犬的毛已经开始发烫，猛犸象幼崽昨晚喘得像拉风箱。这些生物是他用军粮喂出来的，出了事，就得他收场。
他慢慢撑起身子，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迷彩裤上的补丁被石块蹭开了一角，露出底下母亲缝的线头。他低头看了眼，没去扯，只是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件枣红色的毛衣。
毛衣带着一股樟脑味，是他冬天常穿的那件。他把它叠好，垫在青铜鼎底下。鼎是父亲留下的，说是祖上传的祭器，以前一直锁在仓库最里头，没人碰过。今天早上他翻地基时顺手带了出来，没想到真用上了。
灶火点起来的时候，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没躲。半袋军粮倒进鼎里，加水熬煮，糊状物在火上咕嘟冒泡。气味很怪，像是铁锈混着松针烧焦的味道，闻多了脑袋发晕。他盯着锅底的火焰，想起怀表内侧那行字：“致逆子陈建国”。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骂人的话，是提醒。
他咬破右手虎口，血滴进滚烫的糊里。
第一滴下去，腾起一股淡红蒸汽，像雾又不像雾，飘到一半就散了。第二滴，蒸汽变浓，颜色转深。第三滴刚落进去，整口鼎突然“嗡”了一声，紫雾猛地冲天而起，像一条螺旋上升的龙卷，直扑夜空。
陈默踉跄了一下，扶住鼎沿才站稳。血还在流，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毛衣上，洇出几个小红点。他顾不上擦，抬头看养殖场方向——
鸡舍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哀鸣，紧接着是翅膀拍打铁笼的声音。一只双头鸡正抽搐着，两个脑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挣扎，最后同时软下去，羽毛褪色，缩回普通土鸡的模样。另一只刚要扑腾，紫雾扫过，直接趴下，呼吸平稳下来。
角落里，喷火狼犬吐出最后一团火星，喉咙里的低吼戛然而止。它抖了抖身子，黄褐色的毛重新长出来，獠牙缩回牙龈，趴在地上喘气，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整个养殖场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静了几秒后，连风都恢复了流动。紫雾没有扩散得太远，只笼罩着养殖区一圈，像一层看不见的罩子，缓慢呼吸般起伏着。
陈默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他看见雾里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破旧的军大衣，肩背佝偻，脸上沟壑纵横，脖颈处有个模糊的“07”烙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脚印落下时地面竟泛起一圈圈涟漪。左眉骨有一道疤，位置和他的一模一样。
陈默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人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又指向陈默的心脏，最后双手合掌，重重按在自己胸前——那是老部队里传令兵交接任务时的手势：**“交给你了。”**
陈默知道他是谁。
祖父，陈建国。第七代实验体。失败品。活下来的代价是变成半兽人，在时间裂隙里游荡几十年，只为等这一刻。
老人一步步走近，身影透明得能看见背后的雾。他在陈默面前停下，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军功章。褪了色，边缘有些变形，但五角星还在。
他没递，而是直接按在陈默胸口。
金属触肤的瞬间，滚烫如烙铁。陈默闷哼一声，没躲。那热度只持续了一秒，随即冷却，稳稳贴在他心口，嵌进衣服里，却不伤皮肤。
脑子里炸开一堆画面——
硝烟弥漫的战场，一个年轻士兵抱着婴儿冲出火海；
实验室爆炸的瞬间，有人把文件塞进铁盒扔向通风口；
医院产房外，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哭，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
还有他母亲小时候的脸，在村口槐树下追着蝴蝶跑……
信息太多，太快，他来不及细看，全被硬塞进记忆深处，像备份文件一样封存。
老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这次……要守住……”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碎裂，不是崩解，是像灰烬被风吹散那样，一片片剥离，飘进紫雾里。最后一缕消散前，他点了下头，眼神里没有遗憾，只有托付。
紫雾渐渐淡去。
东方天际透出一点青白，晨光爬上养殖场的铁皮屋顶。鸡舍恢复了平常的咯咯声，猛犸象幼崽在圈里甩鼻子，翼龙不知何时已归巢，安静地蜷在棚顶阴影下。
陈默仍跪着。
脸色苍白，右手虎口还在渗血，左手扶着发凉的青铜鼎。军功章贴在胸口，温度早已褪尽，却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他低头看了眼，没去碰，也没摘。
他知道这枚章不是荣誉，是责任。是祖父没能完成的任务，现在轮到他接。
他慢慢把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勉强立住。迷彩裤上的补丁又被蹭开了些，线头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没去理。
转身看向仓库方向，脚步虚浮但走得稳。路过鸡舍时，一只刚恢复正常的母鸡抬头看他，叫了一声，像是打招呼。
他嗯了声，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了。
饲料的事还没解决，井水要不要重测也得查，仓库里剩下的军粮还能撑几天？这些问题一个个冒出来，但他不再慌。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不能回头。
走到养殖场中央空地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紫雾彻底散了，地上只留下一圈湿痕，像是昨夜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青铜鼎静静蹲在毛衣上，火灭了，锅底结着一层黑糊。
他没再看第二眼。
抬脚迈进仓库门槛，反手把门拉上。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屋内光线昏暗，货架整齐排列，最里面那袋军粮封口完好，标签朝外，写着生产日期：2018年3月7日。他走过去，手指抚过袋子表面，粗糙的麻布质感让他稍微定了神。
外面传来第一声公鸡打鸣。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右手虎口的血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红点。
眨了下眼，睫毛上挂着的露水掉进眼里，有点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