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晕终于撑不住了，闪了几下，彻底熄灭。黑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陈默没动。他跪在碎纸堆里，左手还攥着那张焦边的配方表，右手虎口的老茧被指甲刮得发麻。刚才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流还没退，像是有人在他血管里灌了滚水。
他喘了口气，想站起来看看暗道底下到底有什么，刚一弯腰，忽然发现腰间铜钥匙串上的怀表不动了。
不是停了，是彻底凝固。
表针定格在2:17，连秒针都僵在原地，纹丝不晃。他皱眉，顺手摸过去，指尖刚碰上金属链子，就察觉不对——表壳缝隙里透出一点蓝光，微弱，但确实在亮。
他摘下表，用拇指顶开表盖。
“致逆子陈建国”六个字刻在内侧，刀痕很深，笔划收尾带钩，和父亲图纸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字体老旧，像是几十年前用军用刻刀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陈建国是他祖父的名字。第七代实验体。照片上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伸手去碰表链，指腹刚搭上去，空气“嗡”地一声震了一下。
一圈波纹从表链扩散出去，像石子砸进水里，可地下通道里根本没有水。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面前浮现，穿着老式军大衣，肩背佝偻，脸上全是褶子。背景是一片废墟，墙上涂着“1979”“失败”“别进来”的红字，和这通道里的涂鸦一模一样。
那人嘴唇动了：“第七代……失败……”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我穿越到现代……阻止你重蹈覆辙……”
每说一句，影像就闪一次，仿佛随时会炸掉。陈默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墙，右手本能摸向腰间的军用水壶。他没说话，但呼吸卡住了。这老头袖口露出的手表——正是他手里这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头顶突然传来破风声。
一道巨大的阴影猛地罩住整个通道入口，连带着那点微弱的月光都被吞了进去。陈默抬头，看见一只翼龙盘旋在低空，双翼展开至少有十米宽，翅膀边缘划过裂口的水泥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没叫，也没俯冲，就那么悬在那儿，低头盯着通道里的两人。
陈默再看投影，老头的嘴还在动，但已经听不清说什么了。他猛地意识到——翼龙的眼睛变了。
原本琥珀色的眼珠现在是深红色，虹膜上浮现出类似电路板的纹路，一圈圈向外扩散。它不是在看，是在扫描。
投影“啪”地一下消失了。
怀表“咔”地响了一声，秒针重新开始走，指针疯狂转了三圈，最后停回2:17。陈默低头看表，又抬头看翼龙，脑子一片空白。这不是幻觉。刚才那一切是真的。
他缓缓站直，把怀表塞回钥匙串，左手依旧死死攥着那张配方表。他没往暗道深处走，也没往上爬回养殖场，就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右手按在水壶柄上，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翼龙还在天上。
它的眼睛红得发亮，像两盏烧到极限的灯。风吹过裂口，卷起地上的碎纸，其中一张贴到了陈默裤腿上，上面印着半个指纹，墨迹已经晕开。
他没去撕。
通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头顶的翼龙也不动，就这么悬着，像在等什么。
陈默盯着它，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我穿越到现代”。不是警告，是陈述。这个人不是录像，是活的，或者曾经活过，从1979年穿到了现在，就是为了拦住他。
可为什么？
他低头看怀表，表盖合上了，蓝光消失，但金属链子还有点温，像是刚被人戴过。他想起将军临走前说的话：“别再喂军粮。”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命令，现在看，更像是求他。
配方表在掌心被捏得更紧，边缘割进皮肉里。
通道尽头的暗道黑洞洞的，底下还不知道有什么。但他现在不想下去。他不敢。
刚才那股血脉发烫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更烈，像是身体里有东西要破皮而出。他抬起右手，看着虎口的茧子，发现皮肤底下似乎有光在流动，一闪一闪，和怀表刚才的蓝光一样频率。
他猛地握拳。
头顶的翼龙忽然扇了一下翅膀。
气流压下来，吹得他头发乱甩。那一瞬间，他看清了翼龙眼中的纹路——不是电路，是数字。07、07、07……不断循环闪烁。
和半兽人脖子上的编号一样。
和翼龙蛋柜的编号一样。
和照片上陈建国背后的数字一样。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喊。他知道这地方不能待太久，但他现在哪也不能去。上去？养殖场里还有三只变异的双头鸡，饲料沾了血，不知道还会变成什么。下去？暗道里可能通着1979年的实验室，也可能通着别的更糟的东西。
他只能等。
等这个时间恢复正常，等那只翼龙飞走，等他自己搞明白——他到底是陈默，还是第七代实验体的延续品？
风又吹进来一次，带着地底的湿气。他闻到一股铁锈味，很浓，像是血干了之后的味道。他没低头找来源，因为他知道，那可能是他自己渗出来的。
手电筒还躺在地上，电池彻底耗尽。他没去捡。
通道顶部的裂缝中，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翼龙的影子缩了一下，又扩大，像一块不断蠕动的黑布。它的眼睛始终锁定着他，红色没有褪，数字还在闪。
陈默把军用水壶从腰带上解下来，轻轻放在脚边。他需要手自由。如果它扑下来，他得能第一时间反应。
可它没动。
就像在等一个指令。
他忽然想到，也许它不是来攻击的。它是被那个投影吸引来的。或者说，是被“时间异常”吸引来的。生物对能量波动有本能感应，尤其是这些返祖物种，它们的基因里可能还留着某种预警机制。
他慢慢抬起左手，把配方表举到眼前。
“第七代实验体——陈建国（你的祖父）”。
字迹清晰。纸张虽然焦了边，但内容完整。这不是伪造的。这是三十年前，甚至更早的东西。
他盯着“你的祖父”四个字，突然觉得荒唐。他从小就没见过爷爷，母亲从不提，档案上写父不详。结果现在告诉他，他爷爷是个编号07的实验体，而他自己，是这条线上的最后一个。
血脉发烫的地方从手臂蔓延到了胸口。
他呼吸变重，额头冒出冷汗。不是害怕，是身体在排斥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从空间，是从时间。
怀表又震了一下。
这次没有蓝光，没有投影，只是震。像是在报警。
他低头看表，表盖没开，但玻璃下面，秒针在倒着走。
一格，两格，三格。
然后又恢复正常。
他猛地抬头。
翼龙不见了。
不是飞走了，是凭空消失。前一秒还在头顶盘旋，下一秒，裂口外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夜空。连风都停了。
通道里安静得吓人。
他没松劲，反而更紧地攥住配方表。这种消失不对劲。不是生物飞走的动静，是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
他靠在墙边，慢慢蹲下来，膝盖压着碎纸。左手护在胸前，右手摸向水壶，却发现壶身冰凉，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
他没喝。
通道尽头的暗道还是黑的，但他现在能听见一点声音——非常轻微，像是有人在底下敲墙。三下，停，再三下。
摩斯密码。
他认得这个节奏。
是当年新兵连教的紧急联络信号：**“我在，别下来。”**
他手指一抖，差点把水壶摔了。
敲击声又响了一次，还是三短三长三短。
**“我在，别下来。”**
他盯着那片黑暗，喉咙干得发疼。他知道那底下可能不是人。半兽人会拍肚子回应，但它不会用摩斯码。
除非……
除非它也是从别的时候来的。
怀表突然又震了一下，这次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他低头看，表盖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里面那行字“致逆子陈建国”正泛着微弱的红光，像烧红的铁丝。
他没合上。
他知道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晚了。
时间已经乱了。
他坐在碎纸堆里，背靠着墙，左手攥着配方表，右手按在水壶上，眼睛死死盯着暗道入口。他没动，也不敢动。
头顶的裂口外，云散开了一点，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迷彩裤上，照出一块发白的补丁。
那是去年冬天，母亲一针一线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