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镐头插进土里，脚踩在铁板边缘往下压。荒坡上的枯草被翻起来，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他刚才抓了一把搓过，松软，带腐殖质的味儿，适合挖地基。图纸就夹在腋下，边角已经被夜风吹得卷了边。他没急着展开，先用卷尺量了三步远，又退半步，蹲下拿指甲划了个叉。
这就是新笼子的第一根桩位。
镐尖第二次落下的时候，声音不对。不是“咚”地闷响，而是“铛”一下，短促，发脆，像是砸在铁皮上。他皱眉，扒开浮土，发现下面不是石头，是混凝土板的一角，边缘已经风化出毛刺，但整体还结实。
他没停手，顺着边缘清土。一米见方的盖板渐渐露出来，四角有锈死的铰链，中间一道缝积满了泥。他拿铁锹撬了两下，纹丝不动。干脆把工具全搬过来，从背囊里掏出军绿色胶鞋换上——这双鞋底厚，防滑，当年在山地演习时踩过雷区都没破。他站上去，一脚跺在铰链连接处。
“咔。”
一声轻响，左边的铰链断了。右边的跟着松动。他弯腰抓住凸起的水泥沿，肩膀发力，一口气往上掀。尘土哗啦落下，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带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台阶向下延伸，水泥砌的，前几级还算完整，再往下有断裂处，缺了半截，踩空能崴脚。他摸出手电筒，电池是新的，光柱打下去能照到七八级之后。墙面上有涂鸦，歪歪扭扭写着“1979”“别进来”“失败”，字迹被水汽泡得发糊，像谁用炭条随手画的。
他没回头，钥匙串在腰间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一步一级，走得稳。军旅生涯教他走路不看脚下，眼睛盯着前方三米。他右手习惯性往背后摸了摸——以前那里别着枪套，现在空了，只摸到迷彩裤的布料。
台阶到底，是个主室。空间不小，大概有养殖场鸡舍一半大。手电扫过去，墙边摆着几张木桌，桌上留着玻璃碎片和生锈的试管架。角落堆着几个麻袋，烂得只剩纤维网，里面漏出些白色粉末，不知道是石灰还是别的什么。正对入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大图，是某种生物骨骼结构，线条粗，标注用繁体字，写着“类人猿科·未定种”。
他没多看，继续往前走。地面有拖痕，新鲜的，像是最近有人或东西被拽过。他蹲下用手蹭了蹭，指尖沾了点灰，不是自然落尘，更像是金属摩擦后留下的铁屑。
通道在主室后面，低矮，得弯腰。他猫着进去，手电光贴着头顶走。两侧墙上开始出现照片，钉在木框里，玻璃大多碎了。第一张是七个人的合影，穿着老式棉布科考服，站在一片荒地上。背景有山，看不清地标。他们举着旗，笑得拘谨。陈默的手电停在中间那个年轻人脸上。
他呼吸慢了半拍。
那人的眉骨、鼻梁、嘴唇弧度……跟他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只是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头发剪得极短，眼神亮，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穿的衣服左胸绣着名字：**陈建国**。
陈默没动。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老茧。这不是幻觉，不是灯光晃眼。照片是真实的，钉子是铁的，玻璃碴子扎在他袖口上，有点疼。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电光移开。心跳有点快，但他没乱。五年军旅生涯练出来的，越是离谱的事，越要冷静看。
通道继续往里，拖痕更明显了。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轴锈死，被人硬掰过。他侧身挤进去，手电往前一照——
笼子靠墙立着，一人高，铁条直径比拇指还粗，表面全是红褐色锈斑。锁扣早断了，挂在一边。里面蜷着个东西。
他第一反应是猴。接着看出不对。那玩意儿坐着，脊背弓着，但肩宽接近成人，四肢修长，手掌大，指间有蹼状膜，像鸭掌。脸上是猴的轮廓，嘴突出，耳朵尖，可额头比普通猴子高，眼窝深陷。最吓人的是眼睛——竖瞳，在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线，正盯着他。
它脖子上挂着块金属牌，编号07，字迹模糊。
陈默没冲上去，也没跑。他慢慢蹲下，半个身子贴住墙，左手撑地，右手把钥匙串轻轻放在水泥地上。金属碰撞声会刺激这种生物，他以前在部队学过。他改用指节敲了下墙面，三下，短长短短。
这是夜间侦察兵的联络暗号：**我在观察你，你不是唯一活着的。**
笼子里的东西动了。
头缓缓抬起来，嘴角抽动，露出牙——不是猴牙，是人的臼齿排列，但更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像是威胁，倒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回应。它抬起右手，铁链哗啦作响，手腕上戴着同样的编号牌，另一端连在墙里的固定栓上。
陈默盯着那条链子。它不算粗，但嵌进墙体很深，水泥都裂了缝。这东西挣过，不止一次。
他又敲了两下墙。
这次，怪物没吼。它慢慢挪了下位置，靠向笼子角落，动作僵硬，像是关节长期不活动。然后，它抬起左爪，用中指在地上划了三道。
短，长，短。
和他刚才敲的一样。
陈默呼吸一顿。他不是怕。他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东西懂规则。**
就像他的鸡认规矩，猛犸象听指令，翼龙会护场。眼前这个怪物，不是野兽，是**被训练过的**。
他慢慢伸手去捡钥匙串，动作放得很轻。钥匙串刚离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风声，顺着通道灌进来，吹得铁笼“叮”地一震。他猛地抬头，手电光扫向门口——没人。
但空气中多了点别的味道。不是霉，不是铁锈。是**汗味**，混着一点药膏的气味，像是旧绷带捂久了的那种。
他立刻意识到：**这地方不止他一个活人来过。**
而且时间不长，可能就在今天白天。
他重新握紧手电，光柱压低，照回笼子。怪物已经缩回角落，但眼睛一直没离开他。它嘴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喘息。忽然，它抬起右爪，指向自己胸口，然后缓缓下移，停在腹部。
接着，它做了个让陈默头皮发麻的动作——
用爪尖轻轻拍了三下肚子，节奏分明。
短，长，短。
又是那个暗号。
陈默没动。他看着它，脑子里闪过父亲留下的图纸背面那行小字：“东墙根有井，填了三十年。”母亲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可她织毛衣的手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照片上那个叫“陈建国”的年轻人。编号07。1979年。
四十多年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有茧，是持枪磨的。可这具身体，是从父母那儿来的。他母亲姓什么？林淑华。他父亲呢？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从军三年才拿到正式户口，档案里写的是“陈默，父不详”。
手电的光开始发颤，不是电池问题，是他手抖了。
他强压住情绪，重新站起来，没有靠近笼子，也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对着那双竖瞳，慢慢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弧——
这是他在鸡舍喂食时的习惯手势。
笼子里的东西，突然安静了。
它盯着他看，喉咙里的咕噜声渐渐变小，最后几乎听不见。然后，它低下头，用前肢抱住膝盖，像个人类在寒冷中瑟缩。
陈默没放下手。
他知道，这一幕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林小满在楼上整理数据，她要是知道地下有这种东西，非得下来采样不可。可这已经不是科学问题了。
这是家事。
他转身，准备退出去。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咔”的一声。
他猛地回头。
铁链还在，可笼子的底板动了。一块水泥板被掀开一角，下面露出黑洞洞的口子，像是通往更深的地方。而那只怪物，正缓缓抬头，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爪子轻轻搭在洞口边缘。
它的嘴张开，发出一个音节，沙哑，断续，但陈默听清了。
“哥……”
手电光直直照在它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