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刚蹲下摸完那只带头公鸡的脑袋,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小满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发闷:“我到村口了,车轮陷泥里了,抬不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迷彩裤膝盖上的灰,回头看了眼鸡舍。进化鸡们已经散开,三三两两地在空地上踱步,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他没多说,只回了一句:“等我。”转身走向工具房,顺手从墙角拎起一把铁锹,又招呼了两只守夜犬跟上。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空气里飘着点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沿着土路往村口走,鞋底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走到一半时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歪在路边水沟旁,右后轮整个陷进烂泥里,车身倾斜得厉害。林小满正站在车头前叉腰看着,白大褂沾了点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这车不行啊。”陈默走近,把铁锹插进泥里撬了撬轮胎边的硬块。
“这不是我的车!”她立刻反驳,“学校借的!再说了,你们村这条路才该修。”
陈默没接话,弯腰和她一起推车。两只狗围着转圈,一个劲儿地嗅后备箱。好不容易把车弄出来,他又帮着把后门打开,里面是个银灰色金属箱,四角包着橡胶,贴着“精密仪器请勿倒置”的标签。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测什么的?”他问。
“基因测序仪。”她语气立马严肃起来,“能看清楚你那些鸡牛羊到底变了个啥样。”
陈默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一狗合力把箱子抬上平板车,拉回养殖场。路上林小满一直盯着仪器上的水平仪看,生怕晃坏了。陈默走得稳,一步没颠。
临时实验室是用原来的成品仓库改的,水泥地刚刷过一遍漆,角落堆着几袋旧饲料,墙上还留着以前贴的“小心火烛”标语。他们把仪器安在长桌上,接上电源,屏幕亮起时发出轻微的“滴”声。
“得采点样本。”林小满戴上手套,从包里拿出一次性针管和试管,“最好是有长期接触军粮的人,血液做个对照分析。”
陈默撩起袖子:“抽我的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陈母拄着拐杖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半截毛线。“别闹了,”她说,“你身子还没缓过来,我这天天吃药的人,正好看看是不是药片吃出毛病了。”
不等两人反应,她自己坐到椅子上,伸出手腕。
林小满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扎了针。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颜色比寻常深一点。她拿去显微镜下看了看,突然愣住。
“怎么了?”陈默问。
“这……血细胞在动。”她声音压低,“不是普通代谢那种动法,是……有节奏地闪,像信号灯。”
陈默皱眉,走过去看。显微镜视野里,红细胞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一闪一息,确实不像正常现象。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母亲肩上,轻轻捏了下。
“没事的。”陈母抬头冲他笑,“妈没事。”
林小满把样本收好,记下编号,又问:“能不能试试动物实验?我带了六只小白鼠,无菌环境养的,没接触过任何特殊物质。”
“可以。”陈默从腰间钥匙串上解下一枚小铜锁,打开仓库最里间的暗格,取出军粮袋。袋子边角磨损严重,但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它。
他掰下一小块军粮,在掌心碾碎,撒进鼠笼。第一只老鼠闻了闻,没吃。第二只啃了一口,转头去喝水。第三只直接钻进木屑堆里睡觉。
“没反应?”林小满盯着看了十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你喂得太急。”陈默摇头,“它们得认人,也得认规矩。”他走到笼前,清了清嗓子,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弧——这是他在鸡舍喂食时的习惯手势。然后才把碎粮撒进去。
这次不一样了。
老鼠们几乎是同时窜出来,围成一圈,低头猛吃。吃完后没有散开,反而开始移动。一只爬到笼壁高处,其余五只在地上配合跑位。三分钟后,它们停了下来。
笼子里的地面上,赫然排出了三个清晰的字母:SOS。
林小满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椅子。她赶紧掏出手机录像,手有点抖,镜头晃了两下才对准。
“这不是条件反射……”她喃喃道,“这有逻辑,有目的,它们在传递信息。”
陈默没说话,蹲在笼前看了很久。他伸手敲了敲铁丝网,老鼠们齐刷刷转头看他,眼神不像普通实验鼠那么呆滞,反倒透着股说不清的警觉。
“你说它们想求救?”他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林小满咬着嘴唇,“但它们知道你在听。”
外面天色渐暗,夕阳照进仓库,把仪器外壳染成橙红色。陈默站起身,走到空地上,习惯性地蹲上那块熟悉的石墩。指甲无意识蹭了蹭嘴角,这是他思考时的新动作——以前是啃指甲,现在嫌太吵。
林小满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打印纸:“数据分析初步结果。这些老鼠的行为模式超出已知动物智力范畴,建议建立封闭式观察区,扩大实验规模。”
他接过纸扫了一眼,没细看,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远处那片荒坡上。那里杂草丛生,土质松软,往下挖两米都不带石头的。
“建个更大的笼子。”他说。
林小满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我说,”他站起身,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看来要建个更大的笼子了。”
说完转身就走,钥匙串在腰间哗啦作响,直奔工具房。路过鸡舍时,最大的那只公鸡抬起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回应。
林小满站在原地没动,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鼠笼还在原位,六只小白鼠安静地趴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她清楚记得,那三个字母是怎么一点点拼出来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刚才录的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画面定格在最后那一刻:六只老鼠静止不动,排列成标准的“SOS”,其中一只前爪微微抬起,像是在指什么。
她放大图像,顺着那只爪子的方向看去——正对着军粮袋存放的位置。
窗外风刮了一下,卷起几张废纸。她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玻璃,余光瞥见陈母房间的灯还亮着。老人坐在床边,低头织毛衣,动作缓慢但稳定,嘴里轻轻哼着一段老歌。
一切看似平静。
工具房里,陈默已经拉开柜子,翻出一卷陈旧的设计图。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养殖场规划原稿,背面画着地下储藏室的构想。他用铅笔在空白处快速勾了几笔,加了个双层隔离带,又标了通风口位置。
铅笔尖突然断了。
他甩掉断芯,从兜里摸出小刀削笔,刀刃划过木杆,发出沙沙声。图纸上那个新设计的结构越来越清晰:三层笼舍,中央控制台,底部预留应急通道。
最后一笔落下时,屋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他抬眼看向天空,一只巨鸽正从屋顶掠过,翅膀剪开晚霞,飞向养殖场北侧的树林。
陈默合上图纸,拍了拍灰,夹在腋下走出工具房。路过实验室时,他停顿了一下,听见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林小满还在整理数据,背影绷得笔直。
他没进去打招呼,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钥匙串又响了一声。
他走进住宅区,推开母亲的房门。老人抬头笑了笑:“饿了吧?锅里有粥。”
“不急。”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温度正常,脉搏平稳。他盯着她手腕内侧那道浅色疤痕看了几秒,什么也没问。
“小林姑娘挺能干。”陈母低头继续织毛衣,“你们聊的事,我听不懂,但我觉得……她在找答案。”
“谁不是呢。”陈默轻声说。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听见母亲在背后低声说了句:“你要真想挖地,记得避开东墙根。那底下有口老井,填了快三十年了。”
他脚步顿了顿,点头应了声“知道了”,推门出去。
夜风凉了些,吹得晾衣绳上的旧衣服轻轻晃荡。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星。北斗七星斜挂在天边,勺柄指向北方。
他摸了摸军粮袋的边角,转身朝荒坡走去。
脚踩在枯草上,发出脆响。他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土质疏松,带着腐殖质的气味。适合挖掘。
不远处,工具房的灯还亮着。镐头、铁锹、卷尺都摆在门口,像是等着被使用。
他站起身,望着这片空地,又一次笑了。
钥匙串在月光下闪了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