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同类
书名:猎人与猎物 作者:北方的马 本章字数:7820字 发布时间:2026-04-29

何芳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一栋六层楼的五楼,没有电梯。
 
赵伍盛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接近她的机会。
 
调查组的核查还在进行中,他被正式暂停参与“3·28”案(即王股栋案)的所有工作。但暂停的只是“参与”,不是“接触”。他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去查案,但他可以用赵伍盛这个人的身份去做一些警察不方便做的事。
 
比如,以“王股栋的朋友”的身份,去接近何芳。
 
这个计划有风险。何芳见过警察,知道王股栋涉及一桩命案,任何自称是“王股栋的朋友”的人都会引起她的警觉。但赵伍盛没有别的选择——他是唯一一个既知道何芳的存在,又有动机接近她,还不受专案组约束的人。
 
周三下午,赵伍盛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调查组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请求——他还在核查期间,理论上他仍然是刑警队的民警,享有正常的请假权利。
 
他没有去医院。他去了城东。
 
何芳住的小区叫翠苑新村,建于九十年代末,是临江市最早的一批商品房小区。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让它的外墙变得斑驳发黑,楼道的防盗门大多已经损坏,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
 
赵伍盛在楼下站了十分钟,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围成一个半圆形,中间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的健身器材锈迹斑斑,没有人在使用。何芳住的那栋楼在最里面,背靠着一道围墙,围墙后面是一条河。
 
他走进楼道,爬上五楼。何芳家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框旁边塞着几份广告传单,说明这几天没有人来清理过。
 
赵伍盛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按的时间更长一些。
 
门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从猫眼里往外看。赵伍盛没有躲闪,他正面站在猫眼前面,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谁?”女人的声音,沙哑而紧张。
 
“你好,我是王股栋的朋友。”赵伍盛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些事想和您聊聊。”
 
沉默。漫长的沉默。赵伍盛能感觉到猫眼后面的那双眼睛在打量他,判断他的身份和意图。
 
“我不认识什么王股栋。”女人的声音说。
 
“何芳女士,”赵伍盛用了她的名字,他知道这会引起她的警觉,但他必须让她知道他不是随便找来的,“王股栋出事前一周,你和他的通话记录有三十多次。你说你不认识他,没有人会相信。”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长。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一只女人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白泛黄,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你是谁?”她问,“警察?”
 
“不是。”赵伍盛说。
 
“那你到底是谁?”
 
赵伍盛想了两秒钟。他不能说是王股栋的朋友——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拆穿。他也不能说是警察——何芳已经被警察问过话了,如果她是清白的,她不应该害怕再和警察说话;但如果她和案子有关联,她就会对任何自称警察的人更加警惕。
 
他选择了一个在真实和谎言之间的答案。
 
“我是王股栋要找的人。”他说。
 
门缝后面的眼睛眨了眨,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
 
“什么意思?”
 
“王股栋手里有一些东西,是我的。”赵伍盛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想把它们拿回来。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他解决他现在的问题。”
 
何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关上了门。
 
赵伍盛听到了防盗链被取下的声音。门重新打开了,这次是整扇门。
 
何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她比档案照片上看起来老了很多,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二岁。她的嘴唇干裂,手指上有烟熏的黄色痕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长期失眠和焦虑的气息。
 
“进来吧。”她说,声音里的紧张少了一些,但仍然充满了疲惫。
 
赵伍盛走进屋子。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了最低,画面上是一部没人在看的电视剧。
 
何芳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她没有让赵伍盛坐,但赵伍盛自己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你说你是王股栋要找的人,”何芳弹了弹烟灰,目光透过烟雾看着赵伍盛,“他为什么要找你?”
 
“因为我知道一些他需要知道的事。”赵伍盛说,“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告诉他那些事,他给我他手里的东西,我们两清。”
 
何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苍凉的讽刺:“你以为他在乎那些东西?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
 
何芳没有回答。她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她的眼睛没有焦点。
 
赵伍盛等了几秒钟,换了一个角度:“你和王股栋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朋友。”何芳的语气变得有些烦躁,“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又不是警察。”
 
“因为我要找到他。”赵伍盛说,“我找不到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剩下的事我来办。”
 
何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烟头在缸底碾了几下。她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赵伍盛的眼睛。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人吗?”她问。
 
赵伍盛的心跳微微加速。这是她第一次亲口承认王股栋杀了人。这意味着她不是无辜的旁观者——她知道内情,至少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他问。
 
“因为那个人该死。”何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是铁碰上了铁,“你以为王股栋是个杀人犯?他不是。他只是在做一件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赵伍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何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走吧。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赵伍盛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何芳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李锦丕。”赵伍盛突然说出了这个名字。
 
何芳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七年前被杀的另一个人。”赵伍盛继续说,“王股栋手里有那个案发现场的照片。他和李锦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
 
何芳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在最后一刻又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伍盛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王股栋联系你,打这个电话。”
 
何芳看着那张名片,没有去拿。
 
赵伍盛走向门口,拉开门,正要迈出去的时候,何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想杀人。”
 
赵伍盛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不想杀人。”何芳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没有办法。那个人……那个人逼他的。”
 
“谁?”赵伍盛转过身来。
 
何芳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落在赵伍盛的脸上,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找到某种信任的理由。最终,她摇了摇头,走回了沙发,重新点了一支烟。
 
“你走吧。”她说,“别再来了。”
 
赵伍盛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走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楼道里,他深吸了一口气。何芳知道的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她知道王股栋杀了人,她知道李锦丕,她知道七年前的案子。而且她说“那个人逼他的”——这意味着王股栋不是这起案子的主谋,至少不完全是。
 
谁是那个“逼他”的人?
 
赵伍盛走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个问题。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在楼道的窗户外面一闪而过。
 
他停下脚步,走到窗前往外看。
 
楼下的小花园里,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正快步朝小区门口走去。那个人个子不高,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赵伍盛没有多想,转身就往楼下跑。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推开单元门,跑到花园里。
 
那个人已经走出了小区大门。
 
赵伍盛追了上去。他在街道上跑了几十米,拐过一个弯,发现那个人不见了。面前是一条窄街,两边是各种小店铺——水果店、理发店、彩票站、杂货铺。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可能是那个消失的人。
 
他站在街口,喘着气,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注意到了。
 
彩票站的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背对着他,假装在看墙上张贴的开奖号码。但他的姿势不对——他的身体绷得太紧了,肩膀微微耸起,像是随时准备跑。
 
赵伍盛没有喊他,也没有冲上去。他慢慢走过去,脚步放轻,像是散步一样自然地靠近。
 
五米。三米。一米。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来。
 
赵伍盛愣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个大学生或者刚参加工作的上班族。但他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被一个陌生人从背后拍肩膀,正常人会惊讶、会紧张、会本能地后退,但这个人的反应只有一种:观察。
 
他在观察赵伍盛。从头到脚,从眼睛到手指,像是在扫描一个目标。
 
“你是谁?”赵伍盛问。
 
年轻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但赵伍盛在那笑容下面感觉到了某种冰凉的东西。
 
“你猜。”年轻人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赵伍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个人跟踪他到了何芳的住处,说明他对赵伍盛的行踪了如指掌。他刚才在窗外偷看,说明他不敢直接出现在何芳面前——为什么?怕被认出来?还是怕被何芳看到?
 
“是你写的纸条。”赵伍盛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年轻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说:继续。
 
“你也在找王股栋。”赵伍盛继续说,“你也在查七年前的案子。你和我做的是同一件事。”
 
“差不多。”年轻人终于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聊天气,“不过我和你有一个很大的不同。”
 
“什么?”
 
“你是为了活命。我是为了……好玩。”
 
赵伍盛的瞳孔微微收缩。好玩。这个人用“好玩”来形容这一切——一个杀人案,一个在逃的凶手,一个被暂停调查的警察,一个身份成谜的观察者。这些在他嘴里,只是“好玩”。
 
“你到底是谁?”赵伍盛又问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更低了。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赵伍盛。赵伍盛低头一看,是一张工作证。
 
临江市公安局,技术科,李铭。
 
赵伍盛猛地抬起头。技术科的李铭——他在队里见过这个人,但从来没有说过话。技术科在四楼,和三中队不在同一个楼层,平时几乎没有交集。他只记得有一次在食堂里远远地看到过一张年轻的脸,但当时没有在意。
 
“是你。”赵伍盛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平静。
 
“是我。”李铭把工作证收回口袋,“我在技术科干了三年,比你有经验多了。”
 
“你为什么跟踪我?”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李铭靠在彩票站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聊天,“一个在逃七年的杀人犯,整了容,换了身份,考进了当年追捕他的刑警队。这不是有趣是什么?”
 
赵伍盛没有反驳。他知道在李铭面前否认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人既然能在他的出租屋门缝里塞纸条,能在对面楼里监视王股栋的住处,能查到他的身份造假的蛛丝马迹,那他一定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你想怎么样?”赵伍盛问。
 
“我说过了,我想找到王股栋。”李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表情,“我查这个案子三年了。三年前我刚分配到技术科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3·12’案的卷宗。那些照片,那些现场细节,还有那个在逃的凶手——我对这个案子着了迷。我用业余时间查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走访了当年所有能联系上的证人。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找到答案。”
 
“什么?”
 
“七年前的那个案发现场,到底还有谁?”
 
赵伍盛看着李铭,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知道王股栋手上有照片。”赵伍盛说,“那些照片是七年前拍的。你在技术科,你应该能接触到‘3·12’案的卷宗,那些照片和卷宗里的照片不一样——你一看就知道有人在现场拍过照。所以你一直在找这个拍照的人。”
 
“没错。”李铭点点头,“但王股栋比我聪明。他把那些照片藏了七年,直到最近才拿出来用。他用那些照片来做什么?来模仿‘3·12’案的手法杀人,然后把照片留在现场——不对,他把照片留在了自己家里,等着你们发现。这说明什么?”
 
赵伍盛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说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安的结论:“他想让警方知道,七年前的案发现场有第三个人。”
 
“对。”李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故意把照片留在那个抽屉里,故意让你们发现。他不是不小心,他是故意的。他在向警方传递一个信息:你们追了七年的那个案子,不是一个人干的。还有一个人在现场,那个人看到了全部真相。”
 
“但他为什么要杀那个工地工人?”
 
李铭耸了耸肩:“那就要问他自己了。也许那个人该死,也许他在用这种方式引起警方的注意,也许两者都有。”
 
赵伍盛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在彩票站门口聊天。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近处有水果摊贩的叫卖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你为什么帮我?”赵伍盛问,“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做过什么。你为什么不举报我?”
 
李铭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赵伍盛永远忘不了的话。
 
“因为我见过你。”
 
“什么?”
 
“七年前。在那个废弃的厂房里。”李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我见过你。你坐在角落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三个小时。你在等警察来抓你,但警察没来。你等到天亮,然后从窗户跳了出去。”
 
赵伍盛的血液凝固了。
 
“你是那个拍照的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他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李铭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比你早到一步的人。我到那个厂房的时候,你还没来。我本来是想在那里过夜的——那时候我没有地方住,废弃厂房就是我的家。但我听到有人来了,我就躲到了二楼的一个柜子里。我从柜子的缝隙里看到你走进来,看到你杀了那个人,看到你坐下来抽烟。你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又有一个人来了。”
 
“谁?”
 
“我不知道。那个人一直躲在暗处,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我听到了快门声。他在拍照。”
 
赵伍盛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废弃的厂房里,三个人在不同的位置,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坐在房间中央抽烟,死者躺在地上,一个拍照的人在暗处,而李铭——一个十几岁的流浪少年——躲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切。
 
“你为什么不报警?”赵伍盛问。
 
李铭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因为我怕警察。我没有身份,没有家,没有钱。我怕警察来了会把我送到收容所,或者更糟。所以我就走了。”
 
“你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李铭抬起头,看着赵伍盛的眼睛,“但我一直记得你。记得你抽烟的样子,记得你等警察来的样子。后来我长大了,考了大学,考了公务员,分到了临江市公安局技术科。我在卷宗里看到了‘3·12’案的照片,认出了那个房间。我用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查,终于找到了你。”
 
赵伍盛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找到我的?”
 
“整容可以改变脸,改变不了骨架。”李铭说,“我在技术科,我能接触到所有的人事档案。我调阅了最近三年所有新入职民警的体检报告,找到了和你身高、体重、头围、肩宽等数据最接近的人。然后我开始跟踪你,观察你走路的姿势、你坐着的习惯、你拿东西的方式。你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你不抽烟了,但你拿东西的时候,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七年前你抽烟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赵伍盛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指是直的。
 
“你没发现你在翘。”李铭笑了,“这就是习惯。你改不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钟。
 
“现在你找到我了,”赵伍盛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我想找到王股栋。”李铭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帮我找到他,我帮你保守秘密。”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找到他?”
 
“因为你比我更有动力。”李铭说,“我找他是因为我想知道七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找他是因为你的命握在他手里。如果他手里的照片流出去,或者他开口对警方说了什么,你就完了。”
 
赵伍盛无法反驳。李铭说得对,王股栋是他最大的威胁。只要王股栋还活着,还在外面,他的秘密就有暴露的风险。
 
“合作?”李铭伸出手。
 
赵伍盛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李铭的。
 
“合作。”
 
两个人的手在空气中握了不到两秒就松开了,但这个握手的感觉在赵伍盛的手掌上停留了很久。李铭的手很凉,手指细长,像是一个弹钢琴的人的手。但握力不小,拇指在赵伍盛的虎口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留下一个标记。
 
“你有什么线索?”李铭问。
 
“何芳。”赵伍盛说,“她知道很多事情,但她不肯说。她害怕一个人——不是王股栋,是另一个人。”
 
“谁?”
 
“她说‘那个人’逼王股栋杀人的。那个人是谁,她没有说。”
 
李铭皱了皱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递给赵伍盛。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严肃而刻板。
 
“这个人你见过吗?”李铭问。
 
赵伍盛看了几秒钟,摇了摇头:“没有。这是谁?”
 
“我也想知道。”李铭收回手机,“这张照片是在王股栋的出租屋里拍到的——不是我们搜到的那间屋子,是另一个地方。我在王股栋失踪之前就找到了他的一个临时住处,在里面发现了这张照片。”
 
“你找到了他的临时住处?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李铭说,“比你快一步。”
 
赵伍盛看着李铭,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他有技术科的全部权限,有三年积累的资源和情报,有对“3·12”案的病态痴迷,还有一颗不受任何规则约束的头脑。他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不需要遵守任何程序,他可以在暗处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而他选择把这一切对准了赵伍盛。
 
“我需要那张照片的原件。”赵伍盛说。
 
“没问题。”李铭笑了笑,“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铭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去查一个人。何芳的丈夫。”
 
“何芳结婚了?”
 
“结了。三年前离的。”李铭说,“她的前夫叫孙股栋——你看,又是一个叫股栋的——在临江市开了个小公司,做建材生意的。何芳离婚的时候分了一套房子,就是你现在住的翠苑新村那套。”
 
赵伍盛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线:“她三年前离婚,然后就搬到了翠苑新村。王股栋案发前一周和她频繁通话——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就是你要查的事。”李铭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我去查那张照片里的人。你去找何芳的前夫聊聊。我们分头行动,看谁先找到答案。”
 
“等一下。”赵伍盛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不只是因为‘好玩’吧?”
 
李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严肃,不是认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刻意隐藏的情感在面具的缝隙中漏出了一角。
 
“七年前,我在那个厂房里住了一个月。”他说,“那是我最后一个能住的地方。你走了之后,警察终于来了。他们封锁了现场,把我赶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发誓再也不睡街头了。”
 
他转过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摆了摆。
 
“明天见,陈雨肖。”
 
赵伍盛站在原地,看着李铭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消失。街上的喧嚣声重新涌入他的耳朵,水果摊贩的叫卖声、汽车的喇叭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有了一个盟友。或者说,他有了一个共犯。
 
他有了一个知道所有秘密、却选择不举报他的人。
 
赵伍盛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要去找何芳的前夫。他要找到那个逼王股栋杀人的人。他要在李铭之前找到王股栋。
 
因为李铭说得对——谁先找到他,他就是谁的。
 
而赵伍盛不能被一个比自己更聪明、更自由、更有资源的人抢在前头。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何芳的前夫叫孙股栋。他的公司地址:临江市建设路128号三楼。不用谢。——你的新朋友。”
 
赵伍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删掉了短信。
 
李铭无处不在。而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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