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面上升起一层薄雾。林耀靠在渡口的铁栏杆上，手里握着那个黑色移动硬盘。外壳冰凉，标签上手写的“若云”两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笔画的凹痕摸上去仍然清晰。他已经看完了里面所有的资料。出生证明、研究日志、项目终止通知、被烧焦的论文残页。每一个文件他都反复看了至少三遍，像在检查一具尸体上的每一处伤痕。
苏晴坐在旁边的水泥墩上，把已经凉透的咖啡捧在手心里。她没有催林耀开口。她从凌晨四点等到现在，等他把三十五年的人生重新梳理一遍。
“她是故意把我送走的。”
林耀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江风吹散。
“什么？”
“我妈。她是故意把我放在那个公交站的。”林耀把硬盘翻转过来，背面的金属壳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研究日志里写得很清楚——项目终止前两天，她把我从实验室抱出来，在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了‘他必须离开’四个字。然后她销毁了所有的原始数据。两天之后，她死在了一场‘实验事故’里。”
苏晴把咖啡杯放在地上。“她不是为了遗弃你。她是为了把你从那些人手里藏起来。”
“那些人。”
“项目编号后面被涂掉的那个名字。内部第十七号。论文的最后一个作者。”苏晴站起来，和他并排靠在栏杆上，“你母亲的导师。镜像计划的真正负责人。她把你的出生记录从户籍系统里删除，把你放在一个不需要身份验证的老旧公交站，就是为了让你这辈子都不会被那个人找到。”
林耀转头看着她。“但有人在找我。”
沉默。雾在江面上越来越浓，对岸的烟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那个和我长着同一张脸的人。”林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第一个案子里年轻女性记忆中“镜像凶手”的面部定格，右边是苏晴从系统里调出来的林耀警员证照片。两张照片被放在同一个比例尺上——颧骨的弧度，眉骨的高度，嘴角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纹。完全一致。
“两个人不可能长着完全相同的脸，除非他们来自同一个来源。”他把手机放在栏杆上，“他和我，是同一个项目的产物。他是第一代。或者是比我更早的版本。你帮我调取的资料里提到过，实验体有编号——他在我前面。”
“如果他是实验体，那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给我引路。”林耀用手指划过屏幕上那张脸，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疲惫的情绪，“第一个受害者，是远中集团档案室的前员工。今天死的韩志强，是远中集团的前财务副总监。这两个人有一条共同的连接线——他们都在陈远中的公司工作过。而宋婉月也曾经是陈远中的私人助理。所有的受害者，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风突然加大了。渡口的旧铁栅栏被吹得发出吱呀的金属摩擦声。苏晴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她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稳，像是在念一份鉴定报告的结论。
“远中集团。”
“对。他在用尸体给我画地图。”林耀把手机收起来，“每一具尸体都是一个箭头。他在告诉我——你查陈远中，你查宋婉月，现在你查韩志强。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他不直接来找你？如果他和你真的一模一样，他完全可以走进警局，坐在你对面。”
林耀沉默了很久。江面上有一艘早班的货船正在起锚，锚链被绞盘卷起的声音穿过浓雾传过来，沉闷而连续。
“因为他在等我变成他。”
“什么意思？”
“方以诚查过我的心理评估档案。”林耀转过身，面朝苏晴，“他说他认识的同行可以调出我的报告。我问你——如果一个克莱因学派的催眠师拿到了我的全部心理档案，包括我的失眠、我的焦虑、我对童年记忆的完全空白——他能不能用这些材料，对我做同样的事？”
苏晴盯着他。她的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瞳孔亮得惊人。
“理论上可以。但你不是他的病人。”
“但我是他同行的病人。”林耀从外套内袋里抽出那张强制心理评估的通知单。纸张已经被反复折叠出了毛边，但上面打印的字仍然清楚——评估人：沈知行。评估编号：0719。
“沈知行。今天上午我在评估室里坐了一个小时，他问了我四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我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地方。”他把通知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知道我看过记忆提取的画面，知道我在第一个案子里隐瞒了凶手的面部特征，知道我失眠的日期从案发当晚开始。他甚至连我问了自己多少遍‘那个人是不是我’都猜到了。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除非他早在评估之前就拿到了我的档案。”
货船的汽笛响了一声。雾开始散了，对岸烟囱的轮廓重新显现出来。
“方以诚说的话不是虚张声势。他的圈子里，有人在盯着我。”林耀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我调到L3花了十二年。要升到L5，我可能需要再等十年。档案不会自己打开。”
“所以你要怎么做？”
“我去找他。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
“怎么找？”
林耀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沿着他留给我的箭头。远中集团。陈远中死了，韩志强死了，但远中集团还有活着的人。那些在两年前同时离开公司的高管，那些和宋婉月的失踪有交集的内部员工，那些知道镜像计划存在的人——他是查不到的，一定有一个人还活着，知道所有事情的起点。”他拉开车门，然后停住，“但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苏晴看着他。江风把她的碎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
“从今天开始，你和我，单独查。不经过专案组，不经过内网，不留电子痕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焊在铁轨上的铆钉，“我现在能信任的人，只有你。”
苏晴把手里那个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杯放在水泥墩上。她走到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我知道。”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念鉴定报告的平稳语调，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所以你不用再说第二遍了。”
上午七点，两人回到警局。
技术科还没有人上班。苏晴打开电脑，调出社会监控数据库，开始检索远中集团离职高管过去三年内的出行轨迹。林耀站在旁边，把已经掌握的全部案件信息铺开在白板上——第一个受害者、韩志强、陈远中、宋婉月、方以诚、沈知行。所有人名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起来，红的代表已死亡，蓝的代表还活着，黄的代表身份未明。
在所有人名之上，他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名字——“镜像杀手”。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白板。所有线索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汇聚，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问题，同一个长着和他完全相同面孔的人。苏晴从电脑前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白板。
“你在想什么？”
“他在逼我。但也在引路。”林耀转过身，把马克笔放回笔槽，“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我们必须先找到他。”
两人同时转身，看向白板右上角那张“镜像凶手”的模拟画像。那是苏晴三天前从记忆画面里提取的面部数据拼出的正面像——颧骨的弧度、眉骨的高度、嘴角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纹，和林耀的警员证照片并排贴在白板上。
那张画像，就是林耀的黑白侧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