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打开了技术科的门。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自己工位上那盏可调节色温的LED台灯。灯光调到了最暗的暖黄色,刚好能照亮键盘和半张桌面。整层楼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移动硬盘。这不是警局配发的设备,是她自己的。硬盘外壳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上面只有两个字——“若云”。这是她过去三年里,利用所有合法与边缘合法权限,收集到的关于宋若云的全部资料。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在帮林耀留一条后路,但今晚她把这个硬盘插入警局电脑的时候,手指还是在键盘上方悬了一瞬。这一插,USB端口的每一次数据交换都会在系统日志里留下记录。
她敲下了自己的高级权限密码。搜索关键词:宋若云。身份证号:未知。出生日期:推算为林耀出生年份倒推约二十五到三十年间。工作单位:中国科学院神经科学研究所。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条死亡登记记录,日期是三十五年前的九月。死因一栏写着“实验事故”,后面跟了一个括号——“详情见内部调查报告”。但那个内部调查报告的链接是灰色的,点击之后跳出红色警示标识:访问受限,需L5以上权限。
往下翻,第二条记录是一份项目终止通知。发文单位是当年主管国家前沿科研的机构,通知正文只有短短五行字——“‘镜像’项目自即日起终止。所有研究资料封存。所有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协议。项目编号从公开目录中删除。本通知不存档。”最后五个字,不存档。一份不存档的通知,本身就成了唯一的存档。
苏晴把这份通知反复看了几遍。不存档意味着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在历史上留下痕迹。但纸上的墨是擦不干净的。她继续往下深挖。第三条记录来自于一份被标记为“已销毁”的论文手稿扫描件。论文的页面边缘有烧灼的焦痕,但核心文字仍可辨认。
标题是《记忆印刻与行为指令植入:基于镜像神经元的双向干预》。摘要的第一句话她逐字读了三遍——“本研究旨在通过镜像神经元的人为激活,实现个体间记忆与行为模式的完整复制。”完整复制。不是影响,不是引导,是复制。论文第一作者的位置写着宋若云的名字,最后一个作者的位置是一个被墨水完全涂黑的姓名,只留了四个字的通联地址——“内部编号17”。
苏晴盯着第十七号内部编号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翻。第四份资料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的复印件。新生儿姓名一栏被涂改液覆盖了,但涂改液的涂层在扫描件里已经斑驳开裂,透出底下隐约的原始字迹。她把对比度拉到极限——林。婴儿性别:男。出生日期:三十五年前十一月。母亲姓名:宋若云。父亲姓名一栏空着,不是涂改,是从来没有填写过。
苏晴把这张出生证明和林耀的被捡拾记录并排放在同一个屏幕上。捡拾日期是出生证明日期之后约四周。一个刚满月的男婴,被遗弃在城南公交站候车室。没有附随物品,没有父母线索。这个男婴在福利院待到六岁,被收养,然后长大成人,成为刑侦口最出色的记忆审判官。而他的母亲,在他被遗弃的那个冬天,死在了一场“实验事故”里。
她把触摸板往下滑到最后一个文件。那是一份手写的研究日志,拍摄于一架老旧的微缩胶片扫描仪。日志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缺损,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那是一种清瘦而有力的字体,每一个笔划的收笔都干净利落。
“实验体04号。年龄六周。神经可塑性指标超出预期,已成功建立初级双向神经链路。镜像神经元激活水平为普通同龄婴儿的十七倍。他是目前最完美的载体。”
“04号出现了第一次自主神经响应——在未接收任何外部指令的前提下,自主模仿了研究人员的面部表情。这不是简单的镜像反射,这是主动的识别与回应。他认得我。他能感受到我在看他。”
“今天04号被从病房里抱走了。他们说他需要接受更高阶段的训练。我被通知从明日起不再担任他的观察员。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后,把门锁上,坐在椅子上哭了很久。他是我制造的最完美的作品,是我亲手制造的一条命。”
“项目终止。”
苏晴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写的笔迹在这四个字上明显加重了力度,钢笔的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她把所有文件依次关闭,每一个操作步骤都小心谨慎,然后把移动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回背包里。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耀的号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出了一行字——“早上去渡口接你。有东西给你看。”短信提示已送达。她站起身,把台灯关掉,技术科重新陷入黑暗。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出一种极深极深的蓝。
凌晨四点五十分,江北渡口。
林耀靠在车前盖上,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外套。他看见苏晴的车灯从公路尽头亮起来,然后越来越近。苏晴把车停在他旁边,下车,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移动硬盘。她站在他面前,把硬盘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这是什么?”
“你母亲。”苏晴说。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眼眶微红但不是哭过的痕迹,是一整夜没有合眼的疲倦。
林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盘。上面的手写标签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若云”两个字仍然可辨。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漫长的一瞬。
“里面有什么?”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苏晴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江面望向正在变亮的天际线,“还有一个被涂掉的名字。她的研究项目名称——镜像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