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从泵房出来之后，没有回警局。他开着车在城西工业区绕了很久，路过那些已经熄了灯的厂房和铁栅栏围起来的空地，最后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停下来。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你，还打算瞒多久？”
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的咬字、气息、尾音的沙哑，比任何一份声纹鉴定报告都更确凿。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翻到苏晴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这三年里，苏晴是唯一一个从不过问他私人生活的人。不问他为什么不休假，不问他为什么从来不提家人，不问他为什么在所有人聚餐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到、第一个走。她只是每次在他需要数据的时候，把数据准备好。在他需要一段记忆被反复回放的时候，安静地敲键盘，直到天亮。他按下了拨号键。
“是我。你现在方便吗？江北公路尽头，旧渡口。一个人来。”
旧渡口的铁栅栏早就锈断了，斜斜地挂在水泥墩上。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河底淤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缓缓驶过，引擎声低沉而持续，像是江面上的一颗缓慢移动的心脏。苏晴到的时候，林耀正靠在车前盖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你这个约人的地方，像是要交代后事。”苏晴走过来，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她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应该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差不多。”林耀说。苏晴看着他，等了几秒，等着他说“开玩笑的”。他没有。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往旁边挪了半步。
“泵房的死者身份查到了。韩志强，四十六岁，远中集团前财务副总监。两年前离职。他离职的时间，和宋婉月离职的时间，只差了一个星期。”
“远中集团。”林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陈远中的远中集团。宋婉月曾经工作过的远中集团。现在又多了一个韩志强。这些人不是随机被选中的，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但此刻他顾不上这条线。
“苏晴，我叫你出来，不是因为韩志强的身份。”他把那根一直没有点燃的烟放回烟盒里，“是因为我在他的记忆画面里，又看到了那张脸。”
苏晴的手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和第一个案子里一模一样。我自己的脸，我的声音。”林耀的声音在江风里显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份和己无关的调查报告，“第一次我以为是我太累了，或者神经链接出了偏差。但第二次，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苏晴，那个东西在跟我说话。他用我的声音问我，‘你还要瞒多久’。他知道我会看到那一段记忆。他在等我。”
沉默持续了很久。货船的引擎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江水拍打渡口水泥墩的声音。
“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打算做什么？”苏晴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林耀转过身，面朝苏晴，“我要申请对自己的记忆进行提取。”
苏晴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被证实了猜测之后的冷。“提取你自己的记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记忆提取会记录提取人所有的感官信息，包括我对第一个案子、第二个案子的全部调查过程，包括我压下那份报告的全程证据，包括我在档案室里查自己档案的每一秒记录。一旦提取，这些全部会成为公开材料。”
“不止这些。”苏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以诚当面对你说的那句话，何立诚调阅过宋家档案的事情，你在审讯室里对宋婉清说的每一句话——所有的细节都会被翻出来。不是被你的同事翻出来，是被内部调查。他们会把你拆成零件，一片一片地检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我不确定，下一个出现在记忆画面里的人，是我——还是我自己。”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苏晴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碎发遮住了眼睛。她没有去撩，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林耀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不是恐惧，不是同情，是某种比那两种都更重的东西。
“林队。”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你第一次调取那个记忆的时候，我在元数据后台看到了系统自动生成的面部识别对比报告。”
林耀的手指在车前盖上僵硬了一下。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系统自动标记为‘异常比对’，提醒提交上级复核。我把那条提醒关了。对比报告我压下来——没报。”
江风把她的最后一个字吹散在黑暗里。对岸的灯塔闪了一下，又灭了。那艘货船已经完全驶出了视野，只剩下江面上几道正在扩散的涟漪。
林耀看了苏晴很久。“为什么？”
“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不是百分之百。”苏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意味着还有百分之零点三的不同。我当时告诉自己，那零点三可以是一个系统误差，一个光照角度偏差，一个神经信号传输的衰减。但现在泵房的案子出来，说明那不是误差。”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交叉抱在胸前。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个人的时候，是你来技术科报到。你往电脑上打了一段代码，然后告诉我，这个代码有一个逻辑错误，会导致搜索慢三秒。我当时已经用了那段代码整两年，没有人发现过那个问题。所以我觉得，眼睛这么毒的人，不管看到什么，一定有他的理由。这就是我的理由。”
林耀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在渡口的昏暗中，他看不清自己掌心的纹路。他只能感觉到江风从指缝间穿过，冰凉而诚实。
“苏晴。”
“嗯。”
“如果下次我再看到那张脸——第三具尸体，第三个记忆——你必须把对比报告交上去。你不要替我压第二遍。”
苏晴沉默了三秒。“好。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第三具尸体出现之前，你必须先查到你自己的来处。”
林耀抬起头。江对岸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浅的灰白，工业区最高的烟囱在晨曦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母亲，宋若云。”苏晴说，声音平静而笃定，“你要查她——不是通过何立诚，不是通过我的导师，不是通过任何一个能在系统里留下记录的人。找到第一个和你长着同一张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