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的问题在空气中悬了整整三秒。
“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林耀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这个问题和他毫无关系。“我看到了一桩命案的记忆证据，一个手势，一个心理医生，一个被他毁掉的十九人名单。这些算不算不一样？”
沈知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依然保持着那种容易被误认为温和的微笑。“林警官，我问的不是案子。我问的是你。你在最近几周里，有没有看到过一些——让你自己感到困惑的东西？比如在记忆画面里，看到了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林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微地蜷了一下。很小，小到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察觉。但沈知行的目光在那个瞬间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手上，然后又移回眼睛。他捕捉到了。
“你在审讯的时候也会注意嫌疑人的手吗？”林耀反问。
“会。”沈知行把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手比脸诚实。”
林耀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米色墙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条纹。绿萝叶子上的水珠已经蒸发了一颗，另一颗正悬在叶尖，摇摇欲坠。
“我们换个方式。”沈知行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如果你不想谈自己，我们可以谈谈你最近经手的案子。第一个案子——那个年轻女性。你在记忆画面里看到的凶手面孔，为什么在正式报告里写的是‘模糊不清’？”
绿萝叶子上的那颗水珠终于落了下来。
“因为画面确实不清楚。”林耀说。
“你调取过两次。第一次你从椅子上摔下来，第二次你让技术员回放。如果画面真的模糊，你不需要看第二遍。更不需要摔下来。”
沉默。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一圈。
“沈医生，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任何东西。”沈知行重新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对着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画面看了至少十七遍。你的失眠从那个案子的案发当晚开始。你在陈远中案和白以诚案的调查过程中，没有提交过任何一份关于你个人状态的心理自评报告。林警官，你不是在查案。你是在找一个人。”
林耀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显示周恺的名字。他按了接听键，周恺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在极力压制但仍然渗透出来的紧张：“林队，城西沙河边的废弃泵房，发现一具男尸。四十岁左右，死因——扼喉。现场没有闯入痕迹，没有搏斗痕迹。”
林耀站起来。沈知行没有阻拦，只是把钢笔笔帽拧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评估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林耀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但死人不会等。”
沙河边的废弃泵房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河道上吹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水草混合的气味。林耀弯腰穿过警戒带，周恺迎上来，脸色比电话里更差。“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之所以现在才发现，是因为泵房平时根本没人来。今天早上有个钓鱼的想找个避风的地方才撞见。”
林耀停在尸体旁边。中年男性，四十岁上下，深色夹克。死者仰面躺在泵房的水泥地面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颈部有明显的扼压痕迹。面部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和第一个案子一模一样。
“记忆提取能做吗？”
“死亡时间已经超了四十八小时。”苏晴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便携式神经信号检测仪，“但泵房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相当于天然冷藏。脑组织没有明显腐败，提取窗口可能还有一点——现在马上做，大概能恢复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林耀蹲在尸体旁边，盯着死者脸上的表情。安详。和那个年轻女人一样安详。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安宁。只有对凶手没有任何防备的人，才会在死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
“做。”
流动站车的后舱里，苏晴把电极片贴在林耀的太阳穴上。她的手很稳，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这是她第三次给林耀贴电极片，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林队，如果这次还是——”
“开始。”
黑暗。然后光涌进来。
泵房的水泥地面在视野里展开。死者的记忆比前一个受害者更破碎，边缘有大片大片的黑色空缺——那是神经信号已经开始衰减的区域。但核心视野还在。凶手朝他走来。步伐平稳，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叩击声。死者的视觉焦点从地面上移，移过对方的小腿、躯干、脖颈。
然后是一张脸。林耀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笑。是林耀最习惯的那种微笑。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所有微表情都精准无误。然后一双手扼住了死者的喉咙。力道均匀，没有一丝犹豫。死者的视野开始变窄、变暗、变成一条线。
但在画面即将完全消失的最后一秒，那张脸忽然低下头，凑近了死者——凑近了镜头——凑近了正在观看这段记忆的林耀本人。
“你，还打算瞒多久？”
声音是林耀的。每一个字的咬字、气息、尾音的沙哑程度，都和他在审讯室里说话时一模一样。
画面中断。
林耀扯下头盔。这一次他没有从椅子上摔下去。他坐在原地，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苏晴蹲在他面前，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他。
“林队。”
“我没事。”林耀抬眼看向站在车门口脸色已经白透的周恺，“让他们封锁泵房方圆一公里。找监控，找目击者。另外——查这个死者的身份，越快越好。”他站起来，把头盔放在操作台上，然后推开车门。河道的风灌进来，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周恺跟在他身后走出流动站车。远处，城西的工业区烟囱正吐出最后一缕灰白色的烟，消失在初冬低矮的天幕里。
他拿出手机，翻到昨晚存的沈知行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沈医生，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最近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河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看到了自己。两次。”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如果你手上有我的全部评估档案，那你应该已经猜到了。现在告诉你，是因为下一个出现在记忆画面里的人，可能是我自己——也可能是他。你分不清。”林耀把手机攥紧，指节被河风吹得发红，“我自己也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