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诚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耀站在诊所楼下的路灯旁边，看着警灯的红蓝光一圈一圈地扫过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周恺从楼道里搬出两个纸箱，里面装着从方以诚办公室里搜出的全部诊疗记录。封箱之前，林耀瞥了一眼最上面那本牛皮封面的记录册——安晓念，十二次治疗，最后一次的备注栏里写着“巩固完成”。
他把箱子合上，用胶带封死。
“这些记录够判他吗？”周恺把箱子搬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一定。”苏晴靠在车门上，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问题在于，每一个死者身上都没有物理证据。那十九个人的火化证明早就签了，遗物也都被家属清理了。方以诚的诊疗记录里，没有任何一页写着‘我要让她去死’——全部都是标准话术。‘巩固训练’、‘深度放松’、‘认知重建’。每一页单独拿出来，都是一个模范心理医生的完美病历。”
周恺愣了几秒。“那我们现在抓他的罪名是什么？”
“现行。陈哲身上的那个。杀人未遂。但这个案子如果后面的定罪环节站不住——”苏晴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缩了缩脖子，“他可以解释成标准的催眠治疗。被植入指令的受害者只要还活着，反而会成为他的证人，因为他们发自内心地认为那一切都是自己做的决定。”
林耀站在旁边，把烟头踩灭在水泥地上。
“先把物证整理完。审讯的事明天再说。”他拉开车门。
还没坐进去，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副局长办公室的座机，时间已经过了下班点，但副局长的座机亮着灯，这意味着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他还在处理上面催下来的报告，要么他在等一通电话——等林耀。
“林耀，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电话挂得很快，快到林耀没来得及说出“收到”两个字。
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耀敲了两下，推开。
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被打印出来的邮件。何立诚坐在办公桌左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冒热气的茶。两个人都在等他。
“坐。”副局长指了指何立诚旁边那把空椅子。
“方以诚的案子，陈哲的录像我们已经看了。”副局长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证据很清楚。你阻止了一起正在进行的犯罪行为，应该记功。但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谈方以诚。”他把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往前推了半寸，“你对方以诚的调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晓念的坠楼案之后。”
“安晓念的案子还没有正式立案，鉴定结论是自杀。”副局长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在没有立案、没有审批、没有报备的情况下，绕过专案组，单独展开了针对一个合法执业心理医生的全面调查。调取医保记录，追踪执业履历，还带了一名技术员在非工作时间配合你。我说的有没有错？”
林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没错。”
“你知道这个行为叫什么吗？”
“程序上，叫越权调查。”
副局长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住眉心，用力揉了两下。何立诚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不是所有的坏人都会在程序允许的时间窗口里作案。这个道理我们干刑侦的都懂。但你懂，不代表你可以绕过规则。”他把椅子转过来，面朝林耀，“尤其是在你自己的档案已经被标记的情况下。”
林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微地蜷了一下。档案。封存的档案。L5权限。红色的警示。
“我的档案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何立诚没有回答。他看向副局长。副局长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红色的“内部”章。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没有离开。
“林耀，陈远中的案子，你展现出的一线判断力非常出色。在所有人认定宋婉清是真凶的时候，你找到了被压下来的户籍底册。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物证上的时候，你留意到了一幅画的位置偏移。”他直视林耀，语气变得比刚才更重，“但在正常的办案程序之外，你还同时绕开上级、封锁物证、藏匿了第一个案件中的关键信息。周恺把那个未归档的死者档案调给我了，为什么你压下来了？”
林耀没有回答。第一个案子。那个年轻女人。记忆画面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副局长把信封往前推了三厘米。“你过去三个月内的行为模式，已经被系统标记为‘高压力值偏差’——包括未经报备私自调查、拒绝提交个人心理评估、以及在专案组内部进行独立调查。按照规定，你需要接受一次强制心理评估。”
他把信封翻过来，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心理评估的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地点：警务心理评估中心三号谈话室。
“这不是处分。这是保障。对你，对案件，都是保障。”
林耀站起来，把信封捏在手里。牛皮纸的边角硌进掌心。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何立诚叫住了他。
“林耀，方以诚对你说的那句话，周恺已经汇报了。”
林耀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的导师、他的学派、他在克莱因学派圈子里的人脉——不是一个孤立的人。他说的‘心理评估报告’，不是在虚张声势。你在查他。他也在查你。他已经查过了。”
林耀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在尽头处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他把那张便签揭下来，上面写着：明天上午九点，三号谈话室。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警务心理评估中心三号谈话室。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中性。米色墙面，浅灰色地毯，圆形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刚被喷过水，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水珠。唯一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是那面单向玻璃，占据了整面北墙，玻璃后面可能坐着人，也可能没有。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容易被当作温和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纹，目光落在人身上时显得很专注。他在林耀对面坐下，翻开一个笔记本，拧开钢笔。
“林警官，我叫沈知行。今天我们做一个常规评估，大约一个小时。内容不会外泄，你不用紧张。”
林耀没有紧张。他安静地观察沈知行的每一个细节。钢笔的牌子、笔记本封面的磨损、左手无名指上一圈浅淡的戒痕。
“我们开始吧。”沈知行把笔落在纸面上，写下了一个日期，然后抬起头。他没有低头看笔记，而是一直看着林耀的眼睛。“林警官，请谈谈你最近——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