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恺坐在林耀对面,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凌晨两点,专案组的灯还亮着。苏晴把方以诚全部的就诊记录打印出来,铺了半张会议桌。十九个死者的名字用红笔圈出来,剩下的那些还在陆续核实中。每打通一个电话,苏晴就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勾——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
“你需要一个活的。”苏晴放下电话,“一个还在治疗周期内、还没有被植入最后指令的潜在受害者。让这个人配合我们,在治疗过程中全程录音录像,抓他现行。”
林耀把方以诚最近三个月的就诊名单推到周恺面前。名单上第六个名字被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陈哲,二十岁,大学二年级。八周前开始接受方以诚的心理咨询,主诉焦虑失眠。治疗的频率和时长跟安晓念前期阶段完全一致。”
“你怎么确定他还没有被——”
“今天是第八次治疗。”林耀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陈哲三天前发的一条朋友圈——又要去见方医生了,说实话有点紧张,但每次聊完确实能睡个好觉。文字末尾带了一个笑脸的表情。“会紧张,会睡好觉,会用笑脸表情。说明他还没有被抽空。”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耀在陈哲的宿舍楼下见到了他。
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卫衣,背着双肩包,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林耀把警官证亮给他看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出事了”的沉默。
“你知道安晓念吗?”
“知道。”陈哲低下头,“隔壁班的。我们都以为她是——”
“自杀。”林耀说,“她不是。”
陈哲的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
林耀把方以诚的照片放在他面前。“你的心理医生,是这个人吗?”
陈哲点头。
“今天下午三点,你有第九次治疗。”
“对。方医生说我最近进步很大,再巩固几次就可以结束了。”
巩固。林耀在脑子里咬了一下这个词。安晓念的第九次治疗记录上,方以诚也写了“巩固”。那一次治疗持续了两小时十分钟,结束之后安晓念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句话——“我终于知道我想要什么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写日记。
“陈哲,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林耀把声音压到最稳,“今天下午的治疗,你照常去。但我们需要你把这个戴在身上。”
他拿出一个微型摄像头,比纽扣还小一圈,可以缝在卫衣的领口内侧。还有一个入耳式隐形耳麦,体积小到戴进去之后从外面完全看不到。
“方以诚在治疗过程中会对你做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合,其余三指伸展。当他做出这个手势的时候,我们需要你剧烈挣扎——但不是真的挣扎。是表演。你要让我们看到你的身体在执行一个你不愿意执行的指令,而你的意识在反抗。”
陈哲盯着那个微型摄像头。“你们怀疑方医生什么?”
“我们怀疑他是杀人犯。”
他垂着眼皮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卫衣胸口位置。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微型摄像头攥在掌心里。
“安晓念的妈妈还在你们警局门口吗?”
“还在。”
陈哲把摄像头举到卫衣领口的位置。“告诉我怎么戴。”
下午三点整,方以诚的心理咨询室。
陈哲坐在深灰色的绒面沙发上,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方以诚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翻开牛皮封面的诊疗记录。
“陈哲,今天是我们第九次治疗。前八次我们做了催眠放松的基本训练,你的睡眠质量有明显的改善。你觉得自己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陈哲说,“就是偶尔还是会心慌。”
“心慌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未来的事。毕业、工作、父母。觉得自己不够好。”
方以诚点了点头。他在诊疗记录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放下。“今天我们换一种方式。不仅仅是放松,我想带你去探索一下你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东西。很多焦虑的根源,是因为我们不敢承认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真正想要什么……”陈哲重复了一遍。
“对。”方以诚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慢、更低,“你真正想要的,可能和你以为的不一样。比如,你以为你想要的是一个好工作,但你真正想要的也许是从所有压力中解脱出来。你以为你害怕死亡,但你真正害怕的也许是一直这样疲惫地活着。”
他的声音像一条温度刚好的水流,一寸一寸漫过脚踝、膝盖、胸口。
陈哲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林耀在诊所对面那栋楼的空房间里,盯着苏晴手里的监控屏幕。画面来自陈哲领口的微型摄像头,方以诚的脸清晰可见。音频稳定,没有杂音。
“催眠开始了。”苏晴低声说。
方以诚的声音继续从耳麦里传来。“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象你站在一扇门前。门后面是你心里最想去的那个地方。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陈哲的声音变得迟缓而空白。“一个……海边。很安静。没有人。”
“你想留在那里吗?”
“想。”
“如果留下来,你就再也不用焦虑,再也不用失眠,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不够好。你会很自由。对吗?”
“……对。”
方以诚等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捏合,其余三指自然伸展。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约三秒,然后以一种几乎是仪式感的缓慢动作——轻轻点了一下。
“当你下次感到痛苦的时候,你会想起这片海。你会知道,通往自由的路一直在你脚下。没有人会责怪你。你自己也不会。”
陈哲的身体开始轻微地发抖。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抽搐,像是在敲击一个看不见的键盘。他的呼吸从缓慢变成急促,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反抗。”苏晴抓住林耀的手臂。
林耀已经冲出了房间。
走廊里深灰色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他跑过那几幅色块温暖的抽象画,跑过那盏光线被精确计算过的射灯。咨询室的门没有锁——方以诚从来不锁门,因为他从来没有被当场抓住过。
林耀撞开门的时候,方以诚正站在陈哲面前,右手还保持着那个手势。陈哲蜷缩在沙发里,整个身体在剧烈地痉挛,脸上的表情是林耀在安晓念记忆画面里看到过的那种恐惧——身体在执行指令,而意识在尖叫。
“方以诚。”
方以诚转过身,看见了林耀,看见了跟在林耀身后冲进来的苏晴和她手里举着的实时监控画面。周恺和另外两名刑警紧随其后。陈哲被人扶起来,摘掉耳麦,身上的痉挛还在持续,但意识已经开始回笼。他看着方以诚,眼睛里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愤怒。
方以诚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挣扎。他的脸贴着深灰色的地毯,周恺把他的双手反铐在背后,金属锁扣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看按着他的刑警,也没有看被扶出门的陈哲。
他看向林耀。
“你的心理评估报告,”他的声音不高,只有林耀能听清,“我认识的同行也能调出来。”
林耀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那你可以看看里面写了什么——我会亲手把证据送进你的档案,比你调我的评估报告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