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诚的心理咨询室开在城东新区一栋商用LOFT的十五楼。
林耀在前台报出姓名的时候,接待员没有让他登记。她只是微笑着按了一下内线,然后用同样弧度的微笑对他说:“方医生已经在等您了。走廊尽头左手边。”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块温暖而克制,像是被精确计算过剂量。整层楼都很安静,安静到林耀能听见自己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左手边的门。
方以诚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四十岁出头,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没有戴眼镜,目光清亮而直接。握手的时候力道适中,掌心干燥温热。
“林警官,请坐。”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单人沙发,深灰色的绒面,和走廊地毯同一个色系。“咖啡还是茶?”
“不用。”
方以诚还是倒了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坐到林耀对面的沙发上,不是办公桌后面那把高背椅。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林耀的眼睛——他在刻意营造平等的对话关系。不是医患关系,不是审讯关系,是两个文明人之间的一次交谈。
“您电话里说,想咨询一个正在办理的案件。”方以诚把右腿叠在左腿上,姿态放松但不散漫,“我这边和警方合作过几次,不过都是些青少年心理评估的常规业务。您说的案件是?”
“安晓念。”
林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方以诚正在往自己的杯子里添水。水柱的弧度没有一丝晃动。他把水杯放回桌面,抬起头,表情变成了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关切。
“念念的事情我很痛心。她的班主任前天给我打了电话,说警方定性是自杀。”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也确实是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她的情绪状态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在恶化。”方以诚从旁边的边柜上拿下一本牛皮封面的诊疗记录,翻到贴着粉色标签的一页。“我们一共进行了十二次治疗。前三次是常规的心理咨询,第四次开始加入了催眠放松训练。她的恐高症有很大改善,但核心的抑郁倾向——坦率地说,我没能拉回来。”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表演。是那种尽力之后仍然失败了的遗憾。至少看起来是。
“她的核心抑郁倾向是什么?”
方以诚把诊疗记录合上。“这个问题涉及患者的隐私,在没有家属授权的情况下——”
“案件调查需要。她母亲已经签了授权书。”
方以诚点了点头,重新翻开记录。“安晓念的问题表象是恐高,但深层核心是存在感缺失。她对自我价值有严重的怀疑,反复表达过‘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好了’的念头。在第七次治疗之后,她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方医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不要为我难过。我会快乐的。’”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不是刻意的沉默。是那种真心在为一个逝去的生命默哀的沉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您是怎么回应的?”
“我告诉她,真正的快乐不需要用死亡来兑换。”方以诚端起水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秒,然后喝了一小口,“这是标准的危机干预话术。每一个从业者都会这么说。”
“她相信吗?”
“我不知道。”方以诚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地毯上某一点,“心理治疗不是外科手术。没有病人从手术台上下来告诉你手术成功了。我们能做的只是提供工具,接受与否、如何使用,都在病人自己手里。”
林耀观察他说话的方式。每一个问题都正面回答,每一句回答都恰到好处地既坦诚又不越界。他承担了部分责任,但保留了一个职业的心理医生该有的底线。他说自己失败了,情绪里面有一种真实的惋惜,但没有丝毫的心虚。
林耀换了一个问题。“安晓念的社保结算记录显示,她在十二次治疗中就诊时间从最初的五十分钟逐渐延长到了两个小时。这在心理咨询里是正常操作吗?”
方以诚抬起眼睛看了林耀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深色茶几,两杯温水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方以诚的眼神里有赞许。
“林警官做功课了。那是催眠治疗的特殊要求。常规咨询五十分钟,催眠治疗需要一个完整的导入、深化和唤醒周期,一般在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第九次治疗是时间最长的一次,两小时十分钟。”
“那次发生了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在催眠状态下主动说出自己曾经有过自杀的念头。”方以诚的右手无意识地转动左腕上的手表,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这说明催眠开始触碰到她意识层面以下的真实想法。”
两个小时的催眠治疗。林耀想,八次。安晓念从第四次开始接受催眠,到第十二次坠楼身亡,正好是八次。顾绍钧说的六到八次植入窗口,在第九次的时候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步骤。但他看着方以诚,这个人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写进教科书。滴水不漏。完美得令人不安。
林耀站起来表示该走了。方以诚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两个人握了第二次手,力道还是和进门时一样,干燥温热。
然后方以诚松手,后退一步,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微小的手势。不是挥手,不是整理袖口。他的手停在胸口高度,拇指和食指轻轻捏合,其余三指自然伸展。那个手势只持续了一秒,短到可以被忽略。然后他微笑着说:“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林耀把视线从那只手上抬起来,对上方以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微笑。和第一个案子里那个年轻女人记忆中“林耀”的眼睛,和安晓念天台上那个引她坠落的无形推手背后的眼睛——是同一种生物。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安静的走廊。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烟盒——空的。他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方以诚。深挖他的一切。执业资格,导师,发表的论文,十年内所有就诊病人的名单。尤其是那些已经死掉的——他们可能被归类为自杀。”
电话那头苏晴的声音顿了一下。“已经有三个人了。”
“不止三个。”林耀说。他的声音在电梯的金属墙壁之间没有回声。方以诚那个手势在他脑子里像一颗钉子一样钉了进去,拔不出来。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这个人,在他走出诊室之前,在他的眼皮底下,做了那个手势。这个人知道他手上有什么证据,这个人在告诉他——你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