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主屏幕还定格在第197帧。那只手悬在门缝的光里,拇指与食指捏合,其余三指自然伸展,像捏着一根看不见的针。
“把第一个案子受害者的记忆画面调出来。”林耀说。
苏晴敲击键盘的手僵了一瞬。她知道林耀说的“第一个案子”是哪个——不是陈远中,不是那些有案卷编号、可以在系统里公开调阅的正式案件。是那个被林耀压下来、没有写进任何一份官方报告的“镜像杀手”案。
“那段记忆存在流动站的本地服务器里,没有联网。”苏晴压低声音。
“去调。”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她推开椅子站起来,快步走出技术科。周恺站在显示器前面,看看被定格的手势,又看看林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林队,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林耀用自己的右手做出同样的姿势。拇指与食指捏合,像捏着一粒米。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
“不知道。但这不是第一次出现。”他拉开椅子坐回屏幕前面,把安晓念的记忆文件退回到开头部分,“先把死者在案发前三个月的全部电子轨迹调出来。短信、社交动态、搜索引擎历史、视频平台观看记录、网课后台登录日志。所有。”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林耀没有离开技术科。
苏晴把流动站车的本地服务器连上了一个独立的移动硬盘,从里面拷贝出了被林耀标记为“暂不归档”的那段记忆片段。两个画面被并排投射在主屏幕左右两侧——左边是第一个女性受害者的最后记忆,右边是安晓念坠楼前天台门后的那只手。
“同一个手势。”苏晴把两个画面各自放大到同等比例,“拇指和食指的捏合角度完全一致,中指、无名指、小指的弯曲弧度也一致。”
“不是模仿。”林耀说。
“不是。这是同一个人。”
周恺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安晓念近半年的数字生活时间线。他的表情已经不是困惑,是某种正在发酵的不安。
“安晓念三个月前的搜索记录。”他把屏幕转向林耀,“‘如何克服恐高’‘恐高症可以治愈吗’‘催眠治疗恐高有效吗’。这组搜索集中出现在三个半月前,持续了大约两周。然后——”
他往下翻了一页。
“然后她的搜索内容变了。变成了一些非常奇怪的词。‘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人死后会去哪里’‘灵魂的重量’。这些词出现在她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之后。”
林耀把笔记本电脑拉到自己面前,一条一条往下翻。搜索记录像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每一级都在往更深的黑暗中探一步。从“克服恐高”到“灵魂的重量”,中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月。
“她的朋友怎么说?”
周恺翻开另一个页面。他和安晓念班上六个女生分别做了电话笔录,把所有人的回应整理成了一个表格。“所有人都说同样的话——念念最近变得很安静。以前她会在课间讲冷笑话,能把前后排的人全部逗得笑趴下。大概从三个多月前开始,她突然不讲笑话了。上课的时候经常发呆,叫她名字要好几次才能反应过来。”
“有没有人问过她怎么了?”
“问了。她说她在思考一些重要的事情。一个女生追问是什么事情,她说——”周恺低头看了一眼记录上的原话,“‘活着和死掉,到底有什么区别’。”
办公室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响。林耀把安晓念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调出来,一条一条往下翻。和朋友的对话越来越短,和父母的回复从整段整段变成了一两个字。所有的生命力都像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身上流失殆尽。
“林队。”苏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平时的语气。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语气。她把另一台显示器的画面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文件,标题栏写着“全市意外死亡案件检索结果”。
“我按你的要求,把近五年内所有被定性为‘自杀’、但家属曾提出异议的案子重新筛了一遍。筛选条件是十六到二十五岁、没有明确自杀动机、死前三个月内出现过显著行为变化。符合条件的有两起。”
她点开第一个文件。一张年轻女孩的证件照跳出来。圆脸,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酒窝。和安晓念差不多年纪,也是一种让人看了就会放松下来的长相。
“周小敏,十九岁,师范大二学生。两年前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过量服用安眠药死亡。现场没有遗书,没有感情纠纷,没有学业压力。她的室友说她死前两个月突然开始研究冥想和催眠,”苏晴翻了一页,“说想找到‘内心的平静’。”
“两年前——”林耀按住苏晴的手,让她停在那一页,“两年前的什么时候?”
“九月。”
九月。林耀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刻下来。宋婉月失踪的年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示意苏晴继续往下说。
苏晴点开第二个文件。另一张年轻的面孔。男生,眉目清秀,头发剪得很短。简历上写着“大四,已保送研究生”。
“何远,二十一岁,医学院大四学生。一年前从实验楼天台坠亡。没有遗书,没有就业压力,没有感情纠纷。案发前三个月开始频繁去心理咨询室。他的室友说,那段时间他经常提到一个词——‘觉醒’。”
林耀看着屏幕上的两张照片。周小敏和何远。和安晓念一样,都是年轻人,都毫无理由地终止了自己的生命。都在死前三个月,开始接触某种“心理治疗”。
“把这三个人的心理咨询记录全部调出来。”
苏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这个需要法院批准——”
“先查不涉及隐私的部分。就诊时间、就诊医生、就诊机构。这些在医保结算系统里都有记录。”
苏晴不再多问。键盘声密集地响起来,医保系统的界面一层一层被深入。安晓念。周小敏。何远。三个名字被输入,三条记录被调取。然后三条记录被并排投射在大屏幕上。安晓念的心理医生:方以诚。周小敏的心理医生:方以诚。何远的心理医生:方以诚。
三张年轻的面孔从屏幕上俯视着所有人。她们彼此并不相识,生活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城区,在不同的学校读书,有不同的朋友、不同的爱好、不同的未来计划。但她们在死前三个月,都坐了同一张椅子,面对着同一个医生。
苏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屏幕上的那个人听到。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年份。同一个名字。同一个手势——”她停顿了一下,“林队,我们不是在查一个凶手。我们是在查一个——”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林耀知道她想说什么。连环。不是普通的连环。是用语言和手势,在人的大脑里装上定时炸弹,然后按下倒计时。
林耀把第197帧的画面存进移动硬盘。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周恺,把这三个人的全部物证清单列出来。苏晴,你继续查方以诚的执业履历。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楼下的那个人还跪着。”林耀推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我去告诉她——她的女儿确实不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