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连着送了七天粥。每一天,天不亮,他就站在院门口。粗陶碗,红枣小米粥,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到院墙外,靠着老槐树,等她开门。
青萝第一天没理他。粥凉了,她没喝。第二天也没理。粥又凉了,她倒了。第三天,她打开门,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没放姜。
她放下碗,看着院墙外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不要放红枣了。我不喜欢红枣。”
玄冥的耳朵动了一下——银白色的狐狸耳朵从头发里冒出来,抖了两抖。“你不喜欢?那天你在河边吃红枣,吃了三颗。”
“那是王婶给的。不吃不礼貌。不代表我喜欢。”
玄冥沉默了一瞬。“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别问了。”青萝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走进灶房。
玄冥走进院子,端起那只空碗。碗底有半口粥,她没喝完。他端起来,把剩下的粥喝了。凉的。他把碗收进袖子里,走了。
第二天,粥里没有了红枣。加了枸杞。红彤彤的,飘在粥面上,像一朵朵小花。青萝喝了一口,枸杞甜的。她没说不喜欢。
第三天,粥里有了姜。薄薄的两片,切得很细,几乎看不到。青萝喝到了姜味,不浓,刚好能暖胃。她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姜?”——这话她没问。她知道答案。他学的。天天趴在院墙外,看她煮粥,看她吃粥,看她在锅里偷偷放两片姜。
第四天,粥里没有姜了。也没有枸杞。就是白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青萝喝了一口。咸的。放了盐。刚好,她喜欢咸口。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喝完了整碗粥,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在石桌边上。玄冥从院墙外走进来,拿起碗,袖子里。他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第五天,青萝煮了两碗粥。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石桌上,旁边搁了双筷子。玄冥站在院墙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进来喝。”青萝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玄冥走进来,坐在石桌旁,端起那碗粥。没有红枣,没有枸杞,没有姜。白粥,咸的,热乎的。他喝了一口。“好喝。”
“你每次都说好喝。”
“因为真的好喝。”
青萝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拿着勺子。“你怎么知道我说过这句话?”
“我说过了。我一直看着。”他喝完了粥,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青萝。”
“嗯。”
“我不会学他。我就是我。他不放姜的时候,你偷偷放。你不喜欢红枣,但他不知道,他以为你喜欢。你从来不告诉他。”他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青萝的手停了一下。“因为他在乎。他想对我好。我怕说了,他就不做了。”
玄冥沉默了很久。“你怕他不做,还是怕他不爱你?”
青萝没有回答。
“你怕他不爱你。所以你连一碗粥都不敢挑剔。”
青萝的眼眶红了。“你走。”
“不走。”
“你走!”
“不走。我走了,谁给你煮粥?你自己煮的,咸了。”
青萝的眼泪掉下来。她把勺子扔进锅里,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压抑的、破碎的、忍了七天的哭声,全倒了出来。玄冥没有动。他站在灶房门口,听着她哭。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
她没有说“你抱抱我”。她没有说“你走开”。她什么都没有说。就是哭。哭了很久。
天黑了,她哭累了,靠在灶台边上,睡着了。玄冥走进灶房,把她抱起来。她比看上去轻很多——这几天没好好吃饭,瘦得锁骨都突出来了。他把她放在卧房的床上,盖好被子,退出来,关上灶房的门。他没有走。他坐在灶台边,守着那锅凉了的粥。锅盖没盖严,热气从缝里往外冒,白色的,像叹息。他伸出手,把锅盖盖严了。灶台上的铜镜亮了一下。他的心也亮了一下。不是他的,是云笙的。在他体内,那点金色的光跳了一下。
“你在看她。”他想。光又跳了一下。
“你也心疼她。”
光灭了。不是灭了,是暗了。
他没有再说话。他就坐在灶房里,守着一锅粥,守着隔壁屋里的人。
天亮了。青萝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很好,两只脚都被包住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她坐起来,头很重,眼睛很肿,嗓子很干。她走到灶房。锅里还有粥,温的。灶台边放着一碗温水,旁边搁着一小碟咸菜。还有一张纸条,压在碗底下。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粥没糊。我走了。晚上再来。”
青萝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把纸条叠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端起那碗温水,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她放下碗,揭开锅盖,舀了一碗粥。白粥,稠的,咸的。她喝了一口。好喝。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烛渊。他喝粥的时候也说好喝。他每次都说好喝。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是真的好喝,还是因为是她煮的,才说好喝。她以后也问不到了。
她把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铜镜不亮了。她拿起来,擦了擦,还是不亮。她把镜子贴在胸口,闭上眼。
“烛渊,你喝粥了吗?”
没有人回答。
天界,梵天宫。烛渊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碗粥。白粥,稠的,但——没有味道。天界的御厨熬的粥,用了最好的米,最好的水,最好的火候。但就是没有味道。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他想起青萝的灶台。她家的灶台是泥砌的,锅是铁锅,底是黑的,碗是粗陶的,碗沿还有一道裂纹。她煮的粥有时候稠了,有时候稀了,有时候盐放多了。但每一碗,都有味道。他放下碗,把龙鳞贴在胸口。不亮了。他把龙鳞贴在嘴唇上。
“青萝,你煮的粥好喝。”
没有人听到。
窗外,瑶姬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看到了他手里的龙鳞,看到了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苦笑,看到了他眼眶里没掉下来的泪。她没有进去。她转身走了。她的月光轮在腰间轻轻嗡鸣,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