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攥着辅警入职通知书，指节早已用力泛白，连带着那薄薄的纸页都被捏出几道浅痕。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走廊阴凉刺骨，连廊壁上的白瓷砖都透着冷意，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顺着通风管道飘过来，往鼻腔里钻。她忍不住轻吸了口气，喉间却莫名泛起一阵干涩。
她性子慢热又内向社恐，平日里就连跟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打个招呼，都要在心里反复演练好几遍措辞，生怕自己语气太僵惹对方尴尬。如今骤然站在凶案现场的单元楼门口，等着见那位圈内出了名严苛冷厉的刑侦队长陆则渊，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发慌，几乎要撞破肋骨。
“林知夏？”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像冰珠落在玻璃上，没带半分温度。林知夏猛地转头，瞬间撞进一双寒凉无波的深邃眼眸。
男人身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规整利落，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下颌线冷硬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连眉骨的轮廓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正是刑侦支队队长——陆则渊。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手里皱巴巴的入职资料，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跟我来。”
林知夏屏住呼吸，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上他的脚步，指尖还紧紧攥着那几张纸，指腹都被边缘硌得发疼。老旧居民楼的楼梯间堆着杂物，墙面上满是霉斑，空气里的味道比支队走廊里更复杂，消毒水味被浓烈的血腥味盖了下去，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腐烂的水果的甜腻味。
她跟着陆则渊走到三楼，302室的房门虚掩着，黄色的警戒线从门框拉到对面的墙上，将整间屋子围得严严实实，痕检人员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在屋里来回走动，相机快门声、指纹刷的轻响、还有法医低声的交谈声混在一起，衬得整个楼道愈发压抑诡异。
陆则渊掀开警戒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林知夏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抬起脚，跟着他走了进去。
刚踏入屋内，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带着温热的铁锈味，呛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泛起一阵恶心。她连忙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怕？”陆则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冷得像冰，“怕就趁早退出，这里不是给新人练胆的地方。”
“我不怕。”林知夏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发颤，却依旧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能做好。”
陆则渊没再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客厅中央。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目光落在现场，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开始下意识地捕捉起细节来。
死者是一位七十二岁的退休教师，名叫陈桂兰，独自居住在这里。此刻她安静地倒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麻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她的衣领，顺着沙发扶手流到了地上，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法医蹲在尸体旁，手里拿着镊子，仔细地检查着伤口，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着陆则渊低声汇报：“陆队，初步勘验结果出来了。死者陈桂兰，七十二岁，退休小学语文教师，独居。死亡时间锁定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致命伤在颈部，锐器割喉，一刀毙命，切口平整，角度偏斜，凶手大概率是个惯用右手的人，而且动作干脆利落，下手极狠。现场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死者指甲缝里除了一点蓝色纤维，也没有抓挠下来的皮肤组织，门窗完好无损，门锁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基本可以排除陌生人强行入室作案的可能，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非常高。”
陆则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沉声道：“痕检，把现场所有可疑的痕迹都提取出来，包括指纹、鞋印、毛发，还有所有带血的地方，都做微量物证检验。”
“是，陆队。”痕检员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依旧在仔细地刷着指纹粉。
林知夏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间屋子，习惯性地将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客厅收拾得异常整洁，连沙发靠垫都摆得端端正正，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菊花茶，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只留有死者一个人的指纹，没有第二个人触碰过的痕迹。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沙发旁的地毯上。那是一块浅米色的地毯，边缘有些磨损，靠近死者脚边半米远的位置，沾着一滴早已干涸的褐色血渍，形状很规整，不像是死者脖颈伤口喷溅出来的，更像是从别处滴落下来的，而且位置离死者倒地的地方很远，绝不是致命伤造成的。
视线再往上移，落在对面的电视柜上。那是一个老式的木质电视柜，上面摆着一个花瓶，还有几本书，原本摆放全家福相框的位置，却空着，只留下一圈清晰的、被灰尘覆盖的印记，说明相框是近期才被拿走的，而且被拿走的时候，没有被擦拭过，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又转头看向阳台。阳台的防盗窗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窗台上却印着一枚突兀的男士运动鞋印，纹路清晰，是某款户外登山鞋的纹路，鞋码很大，看起来是42码的，和死者穿的软底布鞋完全不符。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死者紧握的右手上。老人的五指死死攥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指甲缝的夹缝里，卡着一丝淡蓝色的细碎纤维，看起来像是棉质衣物的布料残留，和她身上穿的藏青色外套材质不一样，颜色也对不上，明显是外来的。
“在看什么？”
陆则渊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近得几乎贴在她耳边，林知夏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躲闪，脚步不稳，险些撞上身后来人。
“小心点。”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带着笑意。林知夏抬头，撞进一双带着暖意的眼睛里。女生穿着一身白大褂，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气质飒爽又亲和，胸前的工牌上写着“苏晚，法医助理”。
“我叫苏晚，法医助理。”她主动伸出手，“新来的同事吧？别紧张，陆队就是这个脾气，看着冷，其实人不坏。”
“林知夏。”林知夏伸出手，轻轻和她握了握，指尖还有点凉，“辅警。”
“辅警也没关系，慢慢学嘛。”苏晚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很轻松，“我刚进来的时候，第一次看尸体，直接吐了三次，比你还狼狈呢。”
陆则渊适时打断了两人的寒暄，神色严肃地对着在场的人吩咐：“所有人，半小时后到会议室集中案情汇总，把现场的线索都整理好，别漏了任何一点细节。”
他的目光扫过林知夏，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不信任：“你，跟着苏晚，先去了解一下死者的尸检情况，再负责梳理死者的社会关系，把她的亲属、朋友、邻居，还有最近接触过的人，都列出来，一个都别漏。”
林知夏轻轻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跟着苏晚退出了案发现场。
走到走廊上，苏晚递过来一瓶水：“别紧张，陆队就是这样，对新人要求严了点，等你适应了就好了。”
林知夏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心底的慌乱。她靠在墙上，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条条写下线索，只是握着笔，看着纸上的空白，心里却在反复梳理着现场的每一处细节。
那杯只有死者指纹的菊花茶、地毯上的不明血滴、消失的全家福相框、陌生的登山鞋印、还有指甲缝里的蓝色纤维……这些看似零散的细节，像一张无形的网，在她的脑海里慢慢交织起来。
这真的只是一起简单的熟人仇杀吗？
林知夏抬起头，看向案发现场虚掩的房门，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她总觉得，这桩看似普通的独居老人遇害案，背后恐怕藏着远比想象中更阴暗的隐情。而她，刚入职第一天，就被卷进了这团迷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