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哥轻轻地哼了一下,压根儿就没搭理周本平的质问。
周亦凡听出了山猫哥的情绪,那是一种很隐忍的不屑一顾。
当然,周亦凡自己也觉得周本平的态度有些怪异且蛮横,但是她宽慰地理解为,这是周本平受到惊吓而导致的暂时性的心理障碍。
不管怎么样,山猫哥毕竟是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的人,她哥哥不应该用这种疑忌的口气斥责。
周亦凡想了想,决定换个话题,化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土财主是谁?”周亦凡问道,“是那家人吗?”
当然,周亦凡所说的“那家人”就是指周本平遇险的那一家,她在那里看到了昏厥在酒桌上的那个小老头儿。
周本平很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示确认,同时,他的眼神儿一刻也没有离开山猫哥的脸。
山猫哥目不斜视,心无旁骛,表情淡定,毫无破绽。
“您能解释一下吗?”周本平不依不饶地逼问,“山猫哥,请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山猫哥好像没听见一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路面,只是脚下的油门越踩越急,汽车都快要飞起来了。
周亦凡盯着怒气冲冲的周本平和故作镇定的山猫哥,笑了。
“哎!哎!老哥,别那样跟人说话……”周亦凡劝解道,“人家救了你,别不知好歹啊。”
周亦凡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实际上心里却泛起了一点疑惑。
是山猫哥的态度忽然引起了她的怀疑。
在周本平的咄咄逼人的追问之下,山猫哥表现得太镇定了。
本来周亦凡还以为这只是自己的哥哥因为情绪焦虑而表现出的一点点失控,但是山猫哥过于明显地隐忍克制,却隐隐透露出他在这个问题上一定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哥,先别纠结这个了,也许那个土财主真就是偶然路过呢?”
周亦凡貌似若无其事地劝解,却在暗地里把话题引过去。
周本平恍惚地摇摇头:“不会的。当时我和这个人躲在闻道士家楼下的拐角处,但是那个位置不应该是正常住户经常走的……”
他扭过脸来,对周亦凡说:“当时我还不觉得怎么样,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俩人是偷偷摸摸进小区的,我们专门沿着小区围墙墙根走的,走到闻道士家那栋楼,我们躲藏的那个位置旁边就是几个大垃圾箱,腥臊恶臭的,只有像我这样不敢明目张胆见人的才会考虑从那里经过,正常的住户应该都不会从那里走……”
周本平再次把脸转向山猫哥:“所以,一个人躲在那里,是为了什么呢?是给某个人把风吗?”
周亦凡也若有若无地盯着山猫哥的反应,等待着他的辩解。
山猫哥好似无奈地讪笑了一声,说道:“那个地方,是你妹妹主动约我去的。”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地方是周亦凡主动约的,就算是刻意安排,那也应该是周亦凡有所戒备才比较合理。
周亦凡眉毛一挑,心中一动。
就凭山猫哥这句话,周亦凡已经确定他在试图栽赃。
山猫哥有什么目的?
在闻道士家里,山猫哥本来已经打算仓皇逃窜了,但是为什么一转眼,又英勇豪迈地驾车回来营救呢?
周亦凡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心中想到的却是姜铁。
能够让山猫哥去而复返,还敢冒风险来救人的,周亦凡能想到的人只有姜铁。
那么,如果周本平的怀疑有道理的话,土财主出现在闻道士家楼下,就是为了给山猫哥把风,那么姜铁跟土财主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周亦凡一念之间,忽然打了个冷战——她突然想到,土财主跟闻道士前后楼之间做了十几年的邻居,又是什么关联?
如果说,自己约了山猫哥在闻道士家里见面之后,山猫哥就通知了近在咫尺的土财主来给他守卫把风。而开枪之后,山猫哥试图逃走,又是被姜铁逼回来救人的话,那么姜铁、土财主、山猫哥三个人之间,就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索纠结着。
而这条线索的另一边,还若隐若现地牵扯着闻道士。
那个人会是姜铁吗……周亦凡斜靠在车窗上,痛苦地按着太阳穴,无可奈何地想着,但愿是自己判断错了!
这时候,昏迷中的保安忽然轻轻地哼了一声。
周亦凡一下子被惊起,愣愣地盯着保安。
保安依旧双眼紧闭,却在胡乱地摇晃着头,混乱地仿佛梦呓着说道:“老爷子……老爷子,对不起,我没有完成任务……”
周亦凡忽然计上心来,俯低身子,贴近保安的脸,压低了嗓子,装出苍老的嗓音,低沉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你人没事就好……”
周本平把整个身子都扭过来,盯着周亦凡的举动。山猫哥也很识趣地放慢了车速。
保安不再有反应,似乎又再次昏厥过去。
周亦凡把手掌贴了一下保安的额头,说道:“他发烧了,温度很高,伤口开始发炎了吧……”
山猫哥淡然地说了一声:“那我还是开快点儿吧!”
他再次踩下了油门,车子比先前更加飞速地飘起来。
这时,保安似乎又在从昏迷中苏醒,含混地说道:“老爷子你说得对……原点是测不准的……”
周亦凡惊奇地抬起头,看了周本平一眼。
周本平自己也惊疑不定——原点是测不准的,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说,自己是某一次事件的“原点”,是聚合六感之人的核心。
这其中有什么关系吗?
忽然间,一缕强烈的阳光猝不及防而又迫不及待地射进了车厢之内,凌晨的晦暗和阴霾弹指之间一扫而空,仿佛整个天空都充满了绚丽纯净的金黄光线。
周亦凡下意识地欢呼了一声:“天亮了!”
山猫哥毫无感知,波澜不惊地回了一句:“注意,我们到了!”
眼前就是思故乡入口的公路了。
他们三个人昨天晚上都曾经来到过这里。清晨再次回到此地,却已经发生了无数变故,让每个人都感到身心疲惫,无力抗拒。
此时,在炼师的农家乐小院里。
炼师把老梅的手轻轻握住,不停地抚摸着,像是安慰,又像是解释。
过了许久,他才把老梅放下,说道:“天已经亮了,我们这些人,也总算达成了暂时的和解,接下来,至少我们有三件事要做……”
他扫视了一眼众人,低沉而威严地说道:“第一,我们要把小安找回来……”
高功突然冷笑一声,说道:“这好像应该是我说的话吧?”
炼师瞥了高功一眼,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我们要把周记者找回来……”他故意直勾勾地逼视着姜铁:“我们现在已经凑齐了四个人,现在只要周记者能聚齐最后的两个人就可以了!”
“第三件事……”炼师转过头,看看闻道士,又看了看红颜,说道:“你能把他恢复过来吗?”
炼师的意思是,红颜能否使用催眠术,把闻道士作为嗅觉者老五的人格恢复过来。
红颜没有说话,却拿眼角瞟了一眼老七。
这个动作的意味很明显,闻道士现在的人格分裂是老七造成的,解铃还需系铃人。
老七当然明白红颜是在嫁祸,但是却不好辩驳,只能装作没看见。
高功向炼师走了两步,缓缓说道:“是不是我们凑齐了人,你就告诉我们外星人的秘密?”
炼师好像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高功面带不屑地冷笑,反问:“什么意思?你和你老婆在这里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却又敢公然挂出‘宛渠’的幌子,那不是明摆着太公钓鱼,等着钓我们这些人上钩吗?”
他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老梅:“你的这位老婆,一直号称有外星人附体,请问,你这位附体的外星人,和宛渠古墓里的那个外星人有没有关系?”
高功目光灼灼,盯着炼师的表情。
炼师微笑了一下:“我记得我好像刚刚才说过,我们几派不同的人总算达成了和解,现在你又来逼问,是什么意思?”
高功冷冷地说道:“我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既然大家已经开始合作,那就是同坐一条船,各自有什么消息,总是开诚布公一点儿比较稳妥,不要各自暗藏私心!”
炼师乜斜着眼睛,傲慢而强硬地说道:“那么依你之言,我就是暗藏私心了?”
高功针锋相对:“如果没有暗藏私心,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你老婆这个附体的外星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为了勾我们现身的诡计?还是真的和宛渠古墓有关系?”
这时,许久不曾说话的闻道士却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高老大,你这两个问题,好像是只有一个问题吧?”
炼师呵呵一笑:“老五说得对,你装模作样,绕来绕去,无非就是想追问,我知道什么样的内幕,对不对?”
高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既不分辨,就等于默认。
炼师思索了片刻,沉沉地说道:“要说内幕,我绝对知道一些,可惜,不能告诉你!”
高功哼了一声:“你别忘了,我才是九幽局的门主!”
炼师不屑地一撇嘴:“你只不过是隐士的一条傀儡而已……”
“就算我是傀儡,世界上也只有我知道隐士是谁……”高功大言不惭地说道:“你们想要进入古墓,也只能依靠我!”
炼师面带鄙夷,风轻云淡地说道:“以我的意见,刚才我要是直接杀了你,隐士也就只能再找我合作了……”
高功色厉内荏,双拳紧握,他前进一步,呵斥道:“你敢再说一句试试?”
炼师面沉似水,沉默了一下,然后再次缓缓地拔出了手杖里长剑。
老梅焦虑地试图按住炼师的手,炼师一用力甩开了。
老梅无可奈何地站到一边,眼神中充满了不安和担忧。
“刚才老七说过,你跟我之间的交手,是学武之人平生的夙愿……”高功平静地笑着说,“我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可以领教武当传人的剑术?”
炼师沉重地思考片刻,横剑当胸,深沉地拱手作揖,朗声说道:“请赐教!”
高功也整肃神情,双手抱拳一揖:“不敢当!”
老七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靠在门框上,叹息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自相残杀的事儿就这么好玩么……不过,我还真的想看看他们俩交手,真他妈矛盾啊!”
老梅也躲到了角落里,闻道士也跟着凑了过去。
红颜无限幽怨地叹息着,向后挪了挪位置。
曹山站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
炼师低沉阴郁地说道:“天亮了,室外人多眼杂,不方便动手,我们就在屋子里吧?”
高功微笑说道:“卧牛之地,方寸之间,进退无路,更见真功夫!”
老七在一旁拍手,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快动手吧,我都等不及了!”
高功面色一沉,瞬息之间风云突变,如雷霆霹雳一般出手强攻。
虽然姜铁也经历过搏击格斗的训练,但那都是军警擒拿实战的功夫,跟眼前这样的传统武功对决一比较,姜铁也不得不承认大开眼界。
高功只用拳脚,迅疾而猛烈,一拳一脚挥出,竟然隐隐有风雷呼啸,进退之间,看似愚拙憨实,实则渊停岳峙法度森严。
而炼师的长剑则是灵动飘渺,如长蛇缭绕,随着速度越来越迅疾,满眼之间只有闪烁的流光,耳边只听见流动的剑气,而人身已经化作一片幻影。
两个人的武功都明显表现出强烈的风格。
高功的拳脚搏击,是大开大合,大巧不工,如峰岳长城,巍峨耸峙,气象恢弘。
炼师的剑术玄幻飘渺,有阵阵阴森灵异的气息,如冰河沉底,阴冷细腻,让人不寒而栗。
而更绝妙的是,两个人只在屋子中间这一块咫尺之地,拳脚剑锋迅疾交错,招式连绵不绝。
姜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动作越来越凶险,可见双方都起了杀心,只怕谁有个一招不慎,就要命丧当场,不由得把手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作为一个警察,他无法容忍有人以这样一种野蛮的决斗方式死在眼前。虽然他很清楚,以自己的身手和能力,根本无法阻止这样的两个武功高手的对决,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要在最关键的时刻迫使他们停下来。
老七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场决斗,却突然“嘘”了一声,惊慌失神地叫道:“不好了!”
姜铁不解地问:“怎么了……”
“高功老大撑不住了……”老七居然满面忧伤,“炼师毕竟是个触觉者,是六感者之中的高能力者,高功的武功虽然好,但是只是凭着拳脚强撑住第一波攻击,一旦炼师稳定之后,高功就没有优势了……”
老七转向姜铁,惨淡地说道:“炼师的触觉能力,虽然正在失去,但是毕竟还没有完全失去!”
老七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屋子里所有的人刹那之间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尖叫,甚至连曹山都不例外。
炼师的长剑竟然在一瞬间洞穿了高功的心肺之间,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硬生生地顿住。
高功的双手握住插在胸口的剑刃,双眼瞪得像两只灯泡,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吼叫。
炼师呆立当场,握着剑柄的手腕忽然开始突突地颤抖。
老七的表情已经被吓惨了——他的预感来得太快了!
姜铁的手刚在枪柄上,根本还没机会拔出,决斗已经结束。
他满心惶恐,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