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依旧一身白衣，行走时悄无声息，仿佛一缕幽魂。
她走进冷锋书房时，冷锋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青铜虎符，轻轻摩挲，眼神很空，不知在想什么，苏清雪进来，他都未能察觉。
“将军。”苏清雪轻声唤道。
冷锋回过神，抬头看她。
苏清雪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她低声道：“凉州府户房主事周文远，前几天在城西小院密会粮商钱言、江湖混混刀疤刘。钱言次日派商队往兰州，暗中送信给张焕。刀疤刘的手下，这几日在城中四处盯梢，重点是你我、诸葛先生、杨将军、王将军等军中要员。”
她语速平稳，将三日来查到的情报一一说出。包括周文远三人的背景、关系、产业，包括他们密会的时间、地点、内容，包括钱言商队的路线、人员、货物，包括刀疤刘手下的动向、盯梢的目标、传递消息的渠道……
事无巨细，清清楚楚。
冷锋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听到“送信给张焕”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信的内容，查到了么？”他问。
苏清雪摇头：“信是蜡封，未拆。但钱言从兰州回来后，去见了周文远，两人密谈半个时辰。之后，周文远又见了刀疤刘。从他们的谈话片段推测——张焕答应了合作，但要求他们提供更多西凉的底细，尤其是军中将领的态度、兵力部署、粮草储备。”
冷锋笑了，笑容很冷。
“果然。”他轻声道，“树还没倒，猢狲就要散了。而且散的，还是最肥的那几只。”
他放下虎符，拿起苏清雪递上的那张纸，就着烛火细看。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但记录的内容，却字字见血，句句诛心。
“周文远，户房主事，管着西凉三州的税赋钱粮。钱言，凉州最大的粮商，掌控三成粮市。刀疤刘，江湖人，地头蛇，手眼通天。”冷锋缓缓念出这三人的身份，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这三个人联手，能做的事，太多了。查账，盯梢，传递消息，甚至……制造混乱，煽动兵变。”
他抬头看向苏清雪：“你觉得，他们背后，是刘永？”
苏清雪沉吟片刻，缓缓道：“刘永要查西凉的底，要摸军中的人心，要安插眼线，要传递消息——周文远三人，是最好的帮手。但他们要的，不只是帮刘永办事。他们要的，是等西凉易主之后，能得到更大的利益。所以，他们巴结刘永，也巴结张焕。”
冷锋点头，道：“张焕是兰州守将，是魏甫林的人。如果将来西凉节度使换人，张焕是最有可能接任的人选之一。周文远三人巴结张焕，是给自己留后路。”
苏清雪道：“我还查到，钱言在长安有产业，有个表亲在户部当差。刀疤刘年轻时在长安混过，认得几个官面上的人。周文远……他女儿三年前嫁给了长安一个六品官的儿子。他们和长安，一直有联系。”
冷锋心头明了。
三条地头蛇，巴结刘永，勾连张焕，还和长安暗通款曲。这是要织一张大网，把西凉牢牢网住，等时机一到，就收网捞鱼。
而他们这些“鱼”，还蒙在鼓里，以为只是寻常的官场倾轧、利益争斗。
“将军打算怎么办？”苏清雪问。
冷锋望着手里的虎符，缓缓道：“你说，如果现在动他们，会怎么样？”
“会打草惊蛇。”苏清雪低声道，“刘永会知道我们在查他，张焕会提高警惕，长安那边也会收到风声。而且……这三个人只是浮出水面的，水底下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现在动，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察觉了。他们会藏得更深，做得更隐秘。”
“那如果不动呢？”
“不动，他们就会继续活动，继续挖西凉的墙角，继续给刘永、张焕、长安递消息。等他们摸清了我们的底，等刘永布好了局，等长安下了决心，那就是雷霆一击，我们可能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冷锋沉默半晌，道“先不动他们，但要看住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要知道。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传递了什么消息，我都要清楚。他们挖的每一个坑，设的每一个局，布的每一个套——我都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苏清雪道：“将军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是。他们要递消息，就让他们递。但要递什么消息，由我们说了算。他们要挖墙角，就让他们挖。但墙角底下埋着什么，得我们安排。他们要设局，就让他们设。但最后入局的，是谁，可不一定。”
他眼中寒光闪烁，继续道：
“刘永不是要摸西凉的底么？给他摸。但要摸到什么，得我们定。张焕不是要西凉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么？给他。但给的是真是假，是虚是实，得我们说了算。长安不是要西凉乱么？那就乱给他们看。但要乱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乱，怎么乱——得我们来掌控。”
苏清雪静静听着，清冷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冷冽的眼神，听着他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算计，忽然想起有人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武功高强的人，不是手握重权的人，而是……心思深沉、能忍能等、能算计能布局的人。这种人，要么是大忠，要么是大奸。但不管是忠是奸，都是能搅动风云、翻江倒海的人物。”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那……具体要怎么做？”她问。
冷锋目光转动，说得很仔细：
”一、对周文远三人，明松暗紧。表面上不闻不问，暗地里严密监控。他们传递的消息，要过我们的手。真的掺假的，假的混真的，虚虚实实，让他们自己也分不清。
二、对刘永，恭敬如常。他要查什么，给什么。但给的东西，要加工。账目可以改，名册可以调，兵力、粮草都可以虚报。让他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听到我们想让他听到的。
三、对军中，外松内紧。明面上，铁衣、朔风、黑甲三营继续修墙、屯田、修城。暗地里，加强训练，清查内奸。尤其要注意那些和周文远三人有接触的将领、军官，一个一个排查，一个不留隐患。”
苏清雪仔细听着。
冷锋续道：“这三条，你负责去办，诸葛先生、杨叔、王敢，协助你，需要什么，找他们。”
苏清雪点头。
“还有一件事。”冷锋声音低了下去，“你……自己小心。周文远三人不是善茬，刘永身边更有鬼影门的杀手。你要查他们，他们也会查你。万一……一切都要先保全自己，其它的事可以另想办法。”
苏清雪看着他，眼底有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放心。”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能护住自己。倒是你……”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我去了。”
说完，她转身。推门前，她回头，看了冷锋一眼。那一眼很深，很复杂，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冷锋独坐案前，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许久，他收回目光，重新抚摸着那枚青铜虎符。符身冰凉，触手生寒，但握久了，也有一点暖意，是从他掌心渡过去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