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竹影摇落,细碎的晨光穿透层层枝叶,在林间织出一片流动的金辉。
阿尘就立在这清辉之中。
一身素灰交领布衫,墨色长裙配深绿束腰,发间用一根木簪束起,半缕青丝垂落肩头,被林间的风轻轻吹动。他本就眉目清和,此刻立于晨光与竹影之间,眉眼间更添几分温润的沉静,像一汪深潭,不起波澜,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定力。
他手里握着一柄剑。
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神兵,只是一柄普通的青钢长剑,剑鞘上的花纹早已被摩挲得温润,露出古铜色的光泽,是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他握剑的姿态很稳,不紧不松,剑身在侧光里泛着淡光,与周遭的竹影、晨光融为一体,不显锋芒,却自有一份安然气度。
可竹影边缘,空无一人。
影走了。
昨夜的暗探被悄无声息地送走,巷口重归安宁,可她清楚地知道,影流阁的追杀不会就此止步,更深的杀机,正朝着浅哩小馆而来。她习惯了独自背负所有,习惯了孤身逃亡,古境长大的人,骨子里刻着 “不能连累别人” 的本能。她看着阿尘守了多年的小馆,看着街坊邻里安稳的日子,终究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开。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天未亮时,悄悄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那只素色抱枕轻轻放在桌案上,留下一丝淡淡的软绒暖意,便踏入了晨雾,隐入竹影深处。
阿尘转身时,只看见那方空荡的角落,和桌上那只带着她气息的抱枕。
他握着剑,静静立在晨光里,没有追,没有喊,只是看着竹影摇曳的方向,眼底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
他早料到她会走。
她是从古境里逃出来的影,一身孤冷,一身杀伐,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危险都扛在自己肩上。她以为离开,就能把麻烦带走,就能守住这一方安稳,却忘了,影流阁的目标,从来不止她一人。
阿尘缓缓收剑,将青钢长剑归鞘,动作依旧平稳,不见半分慌乱。他转身,沿着晨雾未散的路,慢慢走回浅哩小馆。
馆内依旧安静,茶香袅袅,账本摊开在柜台上,昨夜的账目早已核对完毕,分毫不差。那只素色抱枕安安静静地放在桌边,像她从未离开过,又像她从未来过。
他轻轻走过去,将抱枕拿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随后,他将抱枕抱进内室,放在榻边,又转身走回柜台,继续整理茶叶、清点炭火、核对账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处安稳的角落,被悄悄挖走了一块。
巷口铁器铺的掌柜路过,探头往里看了看,随口问道:“那黑衣姑娘,走了?”
阿尘头也没抬,淡淡应声:“嗯,走了。”
“那影流阁的人,要是再来找她怎么办?” 掌柜皱了皱眉,“我们这条街,怕是挡不住他们。”
阿尘终于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和的眉眼上,却染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她走了,可她护过这里。现在,该我护这里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护她,曾停留过的地方。”
掌柜看着他眼底的笃定,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尘重新低下头,继续核对账目,笔尖划过纸页,依旧工整,依旧条理分明。可他的手边,那柄青钢长剑,依旧静静立着,剑鞘上的花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会主动去找她,也不会喊她回来。他知道,她的路,注定要自己走。
可他会守在这里,守着这间小馆,守着这条街巷,守着她曾停留过的人间烟火。
竹影依旧摇落,晨光依旧穿林。
她走了,带着一身孤冷,继续逃亡。他留了下来,握着一柄旧剑,守着一方安稳。
他们曾并肩站在竹影晨光里,说要一起守。可终究,还是她走了,他留下了。
只是,浅哩小馆的那盏灯,依旧会为她亮着。那只素色抱枕,依旧会为她留着。而他,会握着剑,守着这人间烟火,等她回来。
江湖路远,古境未平。她是逃向风雨的影,他是守着灯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