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落日余晖贴着老街屋檐缓缓褪去,整条巷子染上一层淡淡的昏黄。
浅哩小馆点亮了檐下一盏暖灯,灯火不大,却稳稳当当,把门前方寸之地照得柔和安静。
馆内茶香袅袅,人声浅浅,依旧是整日里平和安稳的模样。
阿尘坐在柜台后,一笔一画核完今日整日流水账。进货多少,卖出多少,炭火灯油耗去多少,抱枕卖出几只,茶罐补添几两,全部写得条理分明,分毫不差。他做事向来如此,心细如尘,步步稳妥,不贪一日暴利,只守日日安稳。
做完账目,他抬眼扫了一眼角落。
影依旧靠着那只素色抱枕静坐,一动不动,气息浅淡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她闭目养神,周身的气收得极紧,内敛、沉凝、不泄半分锋芒,看上去就只是一个寻常疲惫的过客,看不出半点武道底蕴,更看不出昨夜孤身逼退三尊死士的强横实力。
阿尘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添了一壶温水,放在她桌边,随后继续收拾店内杂物,擦净茶桌,关好半扇窗门。
他心稳,店稳,灯火稳。
可巷外,风不稳。
夜色深处,两道极淡的黑影,贴在围墙阴影里,一动不动,正远远窥望着浅哩小馆的门口。
不是昨夜退走的追猎三使。
是影流阁,第二批暗探眼线。
这批人不正面强攻,不出声挑衅,不近身搏杀,只做一件事 —— 盯梢、记位置、探虚实、传讯息。
他们藏在暗处,目光穿透暮色,死死盯住馆内那道黑衣身影,指尖捏着特制传讯符,只等确认影落在此处不走,便立刻回禀上头,调来更强死士,合围街巷,连根拔起。
暗探彼此对视一眼,心底各有盘算。
昨夜三使联手失利,传回消息说此女实力诡异,静不可测。他们本还有几分忌惮,可一路窥探下来,只见影终日静坐,不见动静,不见杀气,不见丝毫强横气劲流动。
两人渐渐放下戒备。
“看着像个废人,气息微弱,一动不动。”“想来昨夜三使轻敌,自乱阵脚,才被她钻了空子。”“等夜深人静,我们悄悄靠近,摸清底细,再传信调人,今夜便可收网。”
语声极轻,藏在风里,寻常武人根本听不出半点异动。
可馆内静坐的影,耳畔一清二楚。
她没有睁眼,没有动容,指尖未动,身形未动,连呼吸都未曾乱上半分。
她早已习惯暗处窥探,习惯无声围猎,习惯四面八方藏满杀机。古境长大的人,天生能嗅出黑暗里的恶意,天生能听出风里的杀机。
她心里不起波澜,不惊、不怒、不躁。
只微微将周身之气,再收一分,再沉一层。
越是有人窥探,越是要静。越是杀机逼近,越是要敛锋。
她不动,不是怕。是等。
等对方靠近,等对方露破绽,等对方自投罗网。
柜台前,阿尘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他依旧从容收拾桌椅,检查门窗栓扣,清点余下抱枕数量,心思全在小店营生、人间烟火之上。
可他收拾到窗边时,指尖悄悄往下,轻轻扣了两下窗台木沿。
两声轻扣,极轻,极短。
是老街商户之间,夜里示警的无声暗号。
不多时,巷口铁器铺灯亮了一分,布庄门缝暗里有人影守望,粮铺后门木门轻轻抵住 —— 整条老街,无声戒备,悄然联防。
阿尘看不见暗处人影,却信自己多年经营的人心。他不问江湖事,却早已把整条街巷,守成了一道无声屏障。
影听见那两声轻扣,心底微动。
有人暗中盯她,不动声色。有人默默护她,不言不语。
她依旧靠着抱枕,闭目静坐,神色安然。
暗处杀机潜伏,巷里安稳如常。她气敛于身,心守于静,刀藏于鞘。
今夜,谁先动,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