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脸上有些黏腻，却吹不散心头的躁郁。老街依旧热闹，大排档坐满了光着膀子喝酒划拳的男人，烧烤摊烟雾缭绕，廉价音响放着过时的网络神曲，穿着清凉的女孩们嬉笑着走过。这片嘈杂的、鲜活的、带着油烟味的烟火气，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和陈明沉默地穿行其中，脚步匆匆，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仿佛正从现实世界，一步步走向某个只在老人吓唬孩子的故事里存在的黑暗边界。
我们没打车。陈明从巷子深处推出一辆没有牌照、漆皮剥落大半的旧电动车。“借的。” 他言简意赅，跨坐上去。我坐在后座，背包夹在我们中间，硌得生疼。
电动车发出老旧的嗡鸣，载着我们，朝着城东方向驶去。越往东走，灯光越稀疏，楼房越矮旧，最后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坑洼的水泥路两旁，照亮一小圈光晕，之外便是沉沉的黑暗。风声在耳边变大，带着郊外荒草的气息。
老机械厂的轮廓终于在前方出现，像一头蹲伏在浓郁黑暗中的巨兽剪影。厂子倒闭十几年了，围墙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我们把电动车藏在路边一人多高的野草丛里，用枯枝稍作遮掩。
翻过一段垮塌的砖墙，脚踩在松软潮湿的泥土地上，发出“噗嗤”的轻响。厂区内一片荒芜的死寂，与刚才老街的喧闹恍如两个世界。月光很淡，被流动的薄云遮着，吝啬地洒下些微光，勉强勾勒出远处高大厂房的黑色轮廓，那些破碎的窗户像无数只黑洞洞的、冷漠的眼睛。废弃的机床和金属框架锈蚀成了奇形怪状的影子，在微风中仿佛会缓缓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尘土味，以及某种植物腐败的甜腥气。
陈明显然来探过路，他打开头灯，一束光柱刺破黑暗。他示意我跟着，轻车熟路地绕过主厂房——那厂房大门洞开，里面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口——朝着更深处、更荒僻的地方走去。那里以前可能是物料堆放场或废弃的仓库区，现在只剩下几个巨大的、冰冷的水泥墩子和齐腰深的、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的荒草。
我们快步走了几分钟，然后，我看见了它。
它就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中央，比我想象的要……“正式”。灯光下，井口是规整的圆形，用巨大的青石条砌成，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风雨，石条表面粗糙，布满深色的苔痕和水渍。井口压着一块巨大的、厚重的青石板，石板边缘雕刻着模糊的花纹，像是云纹，又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让人心悸的，是石板上缠绕的那一圈圈粗重得惊人的黑色铁链。铁链在极其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种非金非铁的、幽暗冷凝的光泽，每一节都有我手腕粗，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号，隔这么远看不清楚，但仅仅是那些扭曲的笔画，就让人眼球发涩，心里发毛，下意识地不想靠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不祥。
井口不大，直径一米左右。周围一片死寂，连夏虫的鸣叫都没有，不，是整个厂区都听不到任何虫鸣，这是一种不正常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高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反而衬托得那口井更加沉默，更加……具有存在感。
陈明走到离井口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头灯的光刚好能照清井口的石板和部分铁链。他喘着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在头灯的光晕下反射着湿亮的光。他把背包放下，开始往外拿东西，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有条理。
看到陈明下定决心，我看了看周围，找到一段枯了的粗树枝，用力地撬动石板，，陈明也找来一个树枝，我们把石板撬到了一边。
陈明带上头灯，伸头看了看井，我也跟着往下看，在头灯的照耀下，我发现，虽然井口不宽，但是下面却像一个坛子一样，比较宽阔，想来，如果有真龙的话，可能是为了龙能够活动的舒服一点。只是井水一片黝黑，还散发着一些污水的味道。
陈明转回身先拿出那捆静力绳，很粗，暗绿色。他走到旁边一个半埋在地里、看起来异常坚固的水泥墩子旁，开始往上面缠绕绳子，打结。他打的是复杂的“双渔人结”，手法专业，但手指微微颤抖，系了两次才系紧。他又用力拽了拽，绳子绷直，纹丝不动。
“宇哥，” 他绑好绳子，把另一端拿过来，上面已经提前系好了安全带，声音有些抖，但在刻意压制，“你……就在这儿。这个距离，应该安全。帮我看着绳子，看着这个。” 他指了指固定在水泥墩子根部的一个小巧的、带屏幕的仪器，“这是张力计，绳子受力会有显示。如果……如果半小时后我用力扯三下绳子，你就慢慢拉我上来。如果……” 他吞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如果超过一小时，我一点动静都没有，或者绳子突然剧烈晃动、然后松了……或者这张力计读数归零……”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
“你他妈别说胡话。” 我粗声打断他，接过绳子的另一端。绳体冰冷而坚韧。我把安全带递给他，看着他笨拙但认真地穿好，扣上锁扣。我又蹲下，仔细检查了他腰间的锁扣和绳结，确认牢固，又拉了拉连接处。绳子是全新的，很结实，但握在手里，却感觉像握着一条冰冷的、随时会苏醒的蛇。
“我下去了。” 陈明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丝渺茫的、连他自己可能都不太相信的期盼。然后，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冰凉滑腻的青石井沿。
他趴在井口，头灯的光柱向下照去，瞬间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了大半，只照亮井壁上方一小片长满深色苔藓的湿滑石头。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双脚慢慢探入井口，然后，身体开始一点点下沉。
绳子通过我手中的八字环，开始“嘶嘶”地滑动，带着摩擦的微热。我半跪在井边，手电也照着下方，但两道光束加起来，也只能勉强照亮陈明头顶上方一小片区域。井壁是粗糙的石头，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深色苔藓，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幽绿。陈明的身影越来越小，正缓缓沉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他头盔上的头灯，像一点微弱的、颤抖的萤火，在不断下沉，下沉……
我能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通过井壁隐约传来。绳子上的刻度标记在一点点减少：五米，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我的手臂开始发酸，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一直紧绷着神经和肌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嘴巴发干。井下死寂一片，只有绳子摩擦井沿和八字环的单调“嘶嘶”声，以及陈明偶尔传来的、极力压低的喘息。
就在我死死盯着刻度，怀疑这井到底有没有底，或者下面是不是只有一潭死水时——
手中的绳子猛地一顿！
陈明到底了？
我立刻趴到井边，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手电和头灯的光柱拼命往下照。下面太深了，光似乎被黑暗吸收了大半，只能看到陈明的头灯光晕在深处某个位置停住了，微微晃动着，但看不清具体情形。他好像站在了什么东西上。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手中的绳子上，等待着约定的信号——平稳而有力地扯动三下，表示安全，可以拉他上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一分钟……
井下没有任何信号传来。一片死寂。连陈明的呼吸声似乎都听不到了。
不，不对。不是完全没声音。我好像听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井底极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摩擦，又像是什么在低语，但太模糊了，听不真切。
“明子？” 我忍不住了，对着井口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在狭窄的井壁里碰撞，形成空洞而诡异的回响，“陈明！到底了没？回个话！”
没有回应。
只有我的声音在井壁回荡了几下，然后被深沉的黑暗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内衣，冰凉地贴在背上。不对，肯定出事了！
我握紧绳子，看了一眼固定在墩子上的张力计，屏幕上的数字在轻微跳动，显示绳子承受着陈明的体重，但数值稳定。是到了底，但为什么不发信号？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动不了了？
就在我心脏狂跳，犹豫着是该立刻把他拉上来，还是再等几秒的时候——
“唰啦——！！！”
手中的绳子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向下的拉力！不是那种平稳的拉扯，而是疯狂的、剧烈的、毫无规律的晃动和拽动！仿佛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撕扯陈明，要把他拖向更深处！绳子瞬间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陈明！！” 我魂飞魄散，嘶吼出声，用尽全身力气和体重往后坐，双手死死攥住绳子，试图抵消那股可怕的拉力。但绳子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是陈明的体重，而像是有个庞然大物在下面狂怒地拖拽！
我双脚死死蹬住井沿粗糙的石棱，身体后仰到几乎与地面平行，粗糙的绳体摩擦着掌心，火辣辣地疼，瞬间就磨破了皮。但绳子依旧一寸寸、不可抗拒地从我手中向外滑脱！八字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不！不能松手！松手陈明就完了！
我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血，将绳子在手臂上又多缠了两圈，试图增加摩擦力。但那股向下的力量太恐怖了，我感觉自己快要被一起拖进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就在我双臂剧痛，即将脱力，整个人都要被拖得向前扑倒的刹那——
“吼——！！！！！！”
一声难以形容的、低沉浑厚到极致的、仿佛直接在我颅腔深处炸开的咆哮，从井底轰然传来！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进入耳朵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古老、蛮荒、充满痛苦与愤怒的精神冲击，直接震荡在我的灵魂上！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瞬间一片空白，眼前发黑，抓着绳子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一松！
不！陈明！
“呃啊——！” 我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我从瞬间的失神中挣脱，再疯狂地扑向井边，伸手去抓那飞速滑落的绳子。
但，晚了。
我的指尖只来得及擦过绳尾。系着陈明的那一端，连同那点微弱的头灯光晕，已经彻底消失在井下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陈明——！！！！” 我趴在冰冷的井沿上，对着深不可测的黑暗发出绝望的嘶吼，声音在井壁回荡，带着无尽的空洞和恐惧。
回应我的，只有那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咆哮过后，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寂静。以及，井底深处，渐渐亮起的、两盏幽冷的、巨大的……
金黄色光芒。
由远及近，缓缓上升。
像一双沉睡已久，正缓缓睁开的、冰冷而威严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