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那片落在陈辞脚边的叶子,打着旋儿贴着地面滑开。他依旧站在第三阶玉阶上,衣角垂落如初,目光未动,仿佛刚才赐生机、破禁制、立血誓的一切都不过是拂去一粒尘。
苏晚站在他身后五步处,掌心梅纹早已隐去。她没再上前,也不敢后退,只是看着眼前新生的绿意缓缓蔓延,掩住焦黑的断壁残垣。小花族仍跪伏在草地上,低语声轻得像风吹过叶隙。
广场静得能听见石缝里新芽顶土的声音。
忽然,三道人影从废墟四角走出。
不是探子,也不是弟子,而是三位身披暗金纹袍的老者。他们脚步沉稳,每踏出一步,地面便浮起一圈淡青色符文,隐隐结成合围之势。为首一人须发皆白,手中拄着一根蟠枝木杖,杖头镶嵌一枚干枯的丹蕊,正是牡丹境执事长老——元徽。
他们走得不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陈辞。”元徽在玉阶前十步外站定,声音沙哑,“你夺神印,伤少主,毁殿宇,已是逆罪重犯。若此刻束手就擒,尚可留一线余地。”
陈辞没看他,也没动。
第二位长老冷哼一声:“装聋作哑?当真以为夺了神印便可无法无天?”他袖中飞出一面青铜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越,竟引动空中残留的法则碎片,化作七道锁链直扑陈辞双肩与足踝。
第三位长老同时掐诀,背后浮现出一尊半透明的牡丹虚影,花瓣层层绽开,每一片都刻满古老咒文,朝着陈辞头顶压下。
三重合击,瞬息而至。
陈辞这才微微侧身。
他动得很慢,像是反应迟钝,又像是体力不支。那一记侧闪甚至称不上灵巧,左肩被铃声震出的气浪扫中,身形一晃,脚下碎石崩裂。
苏晚心头一紧,手指攥住了袖口。
可陈辞只是低头看了眼肩头,并未受伤,反而轻轻掸了掸衣料,像是拍掉了一点灰。
“哦。”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们也来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饭吃过了吗”。
三位长老攻势未停。青铜铃连摇三响,锁链绞紧;牡丹虚影落下,封住退路;元徽木杖顿地,地脉震动,十二根石柱自废墟中拔地而起,围成一座困阵。
陈辞却在这重重杀机中踱起步来。
他走得很随意,有时向前半步,有时原地转个圈,偶尔还停下来看看脚边刚冒头的朝露铃。每一次移动都恰好避过致命打击,却又总留下一丝破绽,让长老们误以为他已力竭,只能勉强闪躲。
“他在拖延!”持铃长老怒喝,“法器已锁其气机,再加三成力!”
铃声骤急,锁链化作火网;牡丹虚影爆开,万千花瓣如刀雨倾泻;元徽咬破指尖,在木杖上画出血符,整座石柱阵开始收缩。
陈辞终于踉跄了一下。
他后退两步,踩上第二阶玉阶,右手扶住冰冷的石栏,胸口微起伏,像是真的耗力过多。苏晚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却被一股无形力量轻轻推回原位——是彼岸花根须在地下悄然伸展,护住了她。
“就是现在!”元徽眼中精光暴涨,“合力镇压!”
三人同时催动本源神力。
青铜铃炸成碎片,最后一道音波直冲陈辞识海;牡丹花瓣凝聚成巨刃,斩向脖颈;元徽的血符化作红索,缠向双脚。
三股力量交汇于一点,眼看就要将陈辞钉死当场。
可就在这一刻,陈辞抬起了头。
他眼神依旧平静,却不再有丝毫颓然之色。相反,那里面藏着一丝极淡的戏谑,像是看一群孩子挥舞木剑,以为能伤到大人。
他没有出手。
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落在空中,竟让所有攻击戛然而止。
铃音消散,花瓣凝滞,血索崩断。
紧接着,地面微颤。
一道红丝从他鞋底渗出,钻入裂缝,迅速蔓延。不止一道,而是数十道、上百道,如同蛛网般在地下铺开,悄无声息缠上三位长老的脚跟。
他们尚未察觉,只觉步伐越来越沉,彼此间的配合也开始错乱。持铃长老一掌拍向陈辞,却因脚下突然打滑,掌风偏移三寸;牡丹长老欲补位截击,却被元徽无意间撞开肩膀,咒语中断,反噬一口鲜血喷出。
“怎么回事?!”持铃长老怒吼。
“别乱动。”元徽脸色变了,“地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陈辞忽然回头,看向苏晚。
“苏晚。”
声音很轻,像是寻常唤人。
苏晚一怔,下意识应道:“嗯?”
这一声出口,陈辞立刻转身,仿佛真被分了心神。他背对三位长老,姿态松懈,连护身气息都弱了几分。
“机会!”元徽低喝,“全力一击!”
三人强提残力,再度联手。这一次他们不再讲究章法,只为拼尽最后神力,将陈辞彻底压制。
可就在他们冲出的瞬间,陈辞动了。
他没有迎战,也没有闪避,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花海领域——启。
红雾自他足底奔涌而出,刹那间笼罩整个广场。雾中无数彼岸花虚影浮现,每一朵都轻轻摇曳,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三位长老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陷入泥沼,四肢百骸传来沉重束缚感。
他们想挣扎,却发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红雾顺着他们的经脉倒灌而入,瓦解神力,碾碎法器残痕,甚至连识海中的念头都被一层层剥离、镇压。
元徽手中的木杖“咔”地裂开,丹蕊化为飞灰;持铃长老胸前浮现出一道红印,那是彼岸花根须穿透皮肉留下的痕迹;牡丹长老的虚影彻底溃散,本人跪倒在地,额头抵着碎石,瑟瑟发抖。
陈辞这才缓步走下玉阶。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很轻,落在众人耳中却如雷鸣。他停在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依旧平淡:
“偷袭?就这点本事?”
没人敢答话。
元徽嘴唇颤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满脸羞愤。持铃长老咬牙切齿,眼角崩出血丝,却连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牡丹长老直接蜷缩起来,像是怕被当场抹杀。
陈辞没再说话。
他收回手掌,红雾渐散,束缚之力也随之消失。
三位长老瘫坐在地,彼此搀扶,勉强撑起身体。他们不敢抬头,更不敢再看陈辞一眼,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退出广场时,有人踉跄跌倒,也没人敢去扶。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废墟尽头,广场才重新安静下来。
陈辞站在原地,未追,未语,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下。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那里又有一片新叶被风吹来,静静停在他鞋尖前。
苏晚走上前几步,站在他身后约五步远的地方,轻声说:“他们走了。”
陈辞嗯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依旧望着前方那片正在复苏的绿地。彼岸花在他脚边轻轻摇曳,花瓣仍未全绽,但已有几分傲寒之势。
小花族依旧跪伏在地,谁也不敢起身。他们知道,这位彼岸花主虽未动手杀人,但他所站之处,已是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
风又起。
那片叶子被吹离地面,打着旋儿飞向高台。
它落在陈辞脚边,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