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铁门的影子拉得老长,陈默还站在原地,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猛犸象趴在他脚边喘气,鼻息喷出的热风卷着灰烬打转。翼龙缩在避雷针底下,左翅垂着,烧焦的皮一片片往下掉。三十七只死鸡排成一列,像没来得及收走的岗哨。
警笛声早就远了,李建国带着人走了,留下几道车轮印和半截踩灭的烟头。
空气里还有股焦味,混着铁锈和动物汗腥。陈默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尝到灰。他右手虎口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黑痂,可每次攥拳还是会裂开。他低头看了眼,没管。
就在这时候,山道拐角传来动静。
不是警车那种急刹带响,也不是村民赶集拖拉机的突突声。是低沉、平稳、节奏一致的引擎声,三辆车,前后间隔完全相同,像是用尺子量过。
陈默眼皮一跳,蹲了下来,背靠墙根,右手习惯性摩挲虎口的老茧。他没抬头看,耳朵却竖着。
车停了。
空地那边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很轻,但动作整齐,几乎同步。接着是靴子踩碎石子的声响,一步,两步,三人站定。
他这才抬眼。
三辆哑光黑越野车,车牌被布条裹得严实,车标也用胶布贴了。车门开着,没人说话。最前头那辆下来个男人,肩上扛着三星,军绿色作训服扣到领口,腰杆笔直,走路不晃肩,每一步落地都像量过。
陈默没动。
那人没往他这边走,也没喊话,径直绕过鸡舍废墟,走向翼龙栖架。他仰头,盯着那烧伤的左翼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翼膜边缘一道焦痕下的反光点。
是个小东西,嵌在皮肉里,五角星形状,铜色,边缘有点发绿,像是老铜氧化了。
将军眉头皱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默听不清。
但他听见了那两个字——“079”。
他猛地想起昨晚牛角号染血时,军粮袋贴胸口的位置发烫了一下。当时没在意,现在却像有根线从肚子里扯出来,直通后颈。
他不动声色,左手慢慢探进怀里,摸到了那个布包。三层粗布裹着,外头那层已经磨得起毛。他没解开,只是手指顺着缝线压了压,确认还在。
将军这时转过身,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脸上。
“你这儿的东西,不该存在。”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话一出口,空气就变了味。
陈默站起身,没迎上去,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侧身挡在猛犸象脑袋前。这大家伙虽然累得眼皮打架,但鼻子动了动,耳朵一抖,缓缓支起身子。
“你是谁?”陈默问。
“不用知道我是谁。”将军看着他,“我只想知道,这只翼龙,怎么来的?”
“捡的。”
“捡的?”
“山沟里刨出来的蛋,孵的。”
将军盯着他,眼神没变,可呼吸节奏慢了半拍。他忽然抬手,解了第二颗纽扣,从内袋掏出一块怀表。黄铜壳,表面有划痕,链子是手工编的,末端挂着个铜扣,上面刻着数字:079。
他捏着链扣,举到眼前,又看看翼龙翅膀上的烙印,再看看陈默。
“编号079。”他说,“全军只有七个人知道这个号。你是谁的儿子?”
陈默没答。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1979年,边境作战,返祖计划……这些词昨夜芯片烧毁前闪现过,当时以为是乱码,现在串起来了。
他右手慢慢伸进怀里,把布包掏了出来。没全拿出来,只露出一角。褪色红字印在布上:“特供·返祖实验辅助粮·编号:079”。
将军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怀表链扣,指节发白。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在废墟门口,一个在翼龙架前,中间隔着焦土、断铁丝网和三十七具鸡尸。
风刮过来,掀了下陈默的迷彩裤脚。他左手还按着军粮袋,右手垂在身侧,虎口的痂又裂了,渗出血丝。
“你说的‘返祖计划’,”陈默开口,“是不是就是这个?”
将军没点头,也没否认。他收起怀表,重新扣好制服领口,目光落在猛犸象身上,又扫过鸡舍顶棚残留的钢羽痕迹。
“这批物资,当年登记在册的七个人,死了六个。”他声音低了些,“最后一个,是我儿子。他在1979年执行运输任务时失踪,连人带车掉进山火区,只找到半块烧熔的编号牌。”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你这袋子,是从哪来的?”
“墙缝里扒出来的。”陈默说,“1979年产的,包装没拆。”
将军眼神动了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陈默五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不算近,也不算远,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
“你父亲呢?”他问。
“死了。二十年前矿难。”
“母亲?”
“村小学老师,退休了。”
将军没再问。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副驾上放着个黑色文件夹,没开封。他没去拿,也没让其他人靠近。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吗?”他指着翼龙,“它不是宠物,是战兽。当年我们试过把基因序列注入犬类、马类、鹰类,失败率98%。活下来的,全都失控。一场山火,烧了三天,三十人牺牲,才把项目封存。”
陈默听着,没反驳。
他知道将军没说谎。昨晚那些黑衣人用燃烧弹,直升机带中继器,明显是冲着控制来的。不是科研,是回收。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带回去?”
“带不回去了。”将军摇头,“它已经认主。这种生物,一旦建立精神链接,就不会接受第二个指令源。强行带走,只会激发生物自毁机制。”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它翅膀上的烙印,是活体植入的。能撑到现在,说明它比当年任何一只都稳定。”
陈默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眼军粮袋,布面上的“079”三个字已经有些模糊,可摸起来,凹痕还在。
“你儿子……”他忽然问,“叫什么名字?”
将军沉默了几秒。
“陈锋。”他说,“陆军第七研究所,少校,负责‘返祖剂’最后一段押运。”
陈默手指一僵。
陈锋。
他爸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脑子里突然闪过小时候的事。他妈总在夜里翻一个旧铁盒,里面有一枚烧得变形的勋章,还有一张黑白照,照片上男人穿着军装,胸前别着三颗星。她从来不让他多看,说是“不吉利的东西”。
原来不是不吉利。
是不敢提。
将军看着他脸色变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姓陈。”他说。
陈默点头。
“你妈……姓林?”
又点头。
将军深吸一口气,抬手扶了下额角,像是突然累了。
“林淑华,对吧?当年在边防医院当护士,后来调回地方。”他声音低下来,“她没再嫁人。”
陈默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这些事。他妈从来没说过。他只知道父亲是矿工,死在井下。退伍回来那天,他还拿着这张假身份去村委会改档案。
原来全是假的。
“你爸不是矿工。”将军说,“他是我手下最年轻的项目安保组长。那天他本不该去押运,可临时顶班。车毁了,人没了,我们以为他牺牲了。可这袋子……怎么会到你手里?”
陈默想起那堵塌墙。砖缝里塞着军粮袋,外面包着油纸,油纸上画了个箭头,指向养殖场方向。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留给陈家的人”。
他一直以为是哪个老兵留下的纪念品。
现在看,是遗嘱。
“你妈知道吗?”将军问。
“不知道。”陈默说,“她只说让我好好活着。”
将军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他转身,朝车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会向上级报告。”他说,“但在这之前,你最好别再喂它们吃这个。”
他指的是军粮袋。
“为什么?”
“因为下一批‘归祖剂’,是我们用来清除失控样本的。”将军回头看他,“如果你继续用,军方会判定你是在重启项目。到时候来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说完,他拉开副驾车门,把文件夹拿下来,撕开封条,抽出一张纸。是张照片,黑白的,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实验室门口,中间有个年轻军官,胸前别着三颗星,身边站着个抱着文件夹的女人,短发,戴眼镜。
陈默一眼认出,那是他妈。
将军把照片递过来。
陈默没接。
风大了些,吹得他枣红色毛衣下摆晃了晃。他左手还按着军粮袋,右手虎口的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一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个小坑。
将军看了他一眼,把照片塞进他怀里,转身登车。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三辆车原地调头,轮胎碾过碎石,慢慢驶离空地。
陈默没动。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照片,又摸了摸军粮袋上的编号。
079。
天边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铁门影子缩成一团。猛犸象哼了一声,用鼻子蹭他腿。翼龙扑腾了下残翅,发出一声低鸣。
他把照片折好,塞进内袋,紧贴着军粮袋放好。
然后他转身,走向祖屋。
屋里静得很。供桌上的香炉积着灰,他伸手进去,把牛角号拿出来,擦了擦,挂在脖子上。
再出来时,他站在大门内侧,左手按着裹好的军粮袋,右手虎口血迹已干,神情凝重,眼里全是未散的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