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像浆糊,黏在脸上甩不掉。陈默蹲在大门内侧,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右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捏着那块没烧透的芯片残骸。棱角硌着肉,有点疼,但他没松手。
头顶那声“嗡”还在耳朵里回荡,不是幻觉。高空有东西,盯着他,盯着养殖场,像秃鹫盘着一具尸体。
他没抬头。
手机早关了,屏幕黑着,可刚才那条提示还在脑子里转:“本地存储已满,部分监控视频自动删除”。不是坏,是被人动了手脚。谁干的?天上那个?还是已经摸进来了?
他慢慢抽出手,抹了把脸上的湿气。手指刚离开口袋,眼角余光就扫到围墙外的树影动了一下。
不是风。
树梢压低,又弹起,动作太齐,不像自然摆动。紧接着,左边鸡舍顶棚传来极轻的一声响——金属摩擦声,像刀片刮过铁皮。
陈默站起身,没跑,也没喊。脚底一碾,把地上那团烧焦的塑料疙瘩踩进泥里。然后他转身,几步冲向配电箱,一把拉开外罩,手指在总闸上停了半秒,猛地往下按。
“咔。”
全场断电。
黑暗瞬间吞了整个养殖场。连路灯都灭了,只有远处山道拐角,一点红光一闪而过——是烟头。
火,就是这时候起来的。
先是饲料堆那边“轰”一下,一股热浪扑脸。陈默被气流掀得后退半步,定睛一看,三处着火点,呈三角形围住鸡舍。火舌卷着黑烟往上窜,借着风势,几秒就舔到了鸡笼顶棚。
不是意外。
是冲着进化鸡来的。
他抄起墙边的消防铲,冲过去拍打近处火苗。可火来得太快,干草和饲料一烧就爆,铲子刚压下一头,另一头又蹿高。他额头被热浪烤得发烫,眯眼往火光边缘看——人影闪动,四个,全穿黑作战服,戴防毒面具,手里拎着罐状物。
燃烧弹。
其中一个抬手,又是一发砸进牛棚侧面。火球炸开,猛犸象幼崽一声闷哼,蜷在角落没动。它呼吸慢得吓人,皮毛暗淡,像头快死的老牛。
翼龙那边更糟。它缩在避雷针底下,翅膀耷拉着,左翼膜裂了道口子,灰皮一片片往下掉。两个黑衣人端着喷火器逼近,枪口对准它脑袋。
陈默咬牙,知道不能再守。
他转身就跑,直奔祖屋。门锁锈了,一脚踹开。屋里漆黑,供桌上香炉积灰,他伸手从炉底抽出一根牛角号——巴掌宽,半米长,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兽纹,是他爷爷那辈留下的玩意儿,说是打猎时聚人的信号,几十年没人用过。
他抓起号,冲出门,踩着鸡舍外墙的木梯三步并两步跳上屋顶。
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风带着焦味往鼻子里钻。他站稳,深吸一口气,把牛角号举到嘴边,鼓起胸腔,用力一吹——
“呜——昂!!”
声音撕出来,像破锣撞上铁皮,又沉又哑,尾音劈叉,像是随时要断。可就是这声,刚落,牛棚那边“咚”一声巨响。
猛犸象睁眼了。
它鼻子猛地一卷,把拴它的铁链扯得哗啦乱响,前腿一蹬,整面土墙塌了半边。它站起来,三米多高,肩背隆起,獠牙外翻,虽然皮毛无光,脚步虚浮,但那股子凶劲回来了。
黑衣人回头,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撞开主铁门,鼻卷一甩,直接把最近那人扫飞出去,撞在水泥桩上,当场不动了。
另一边,翼龙听见号声,脖子一挺,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啸。它双翅一振,残破的翼膜居然撑开了,借着火场热气流猛地腾空。直升机正悬在三十米高准备降落,它俯冲下去,一翅膀拍在尾翼上。
“哐!”
尾桨变形,机身立刻失控,打着旋往下栽,最后“轰”地砸在养殖场外的坡地上,油箱炸开,火光冲天。
三百只进化鸡也动了。
它们原本僵在笼里,火一起才缓过神。号声一响,集体振翅,呼啦啦升空,翅膀硬得像铁片,排列成旋转阵型,围着剩下的黑衣人打转。羽毛被气流卷着,一片片飞出去,割人脸、划手背,逼得他们抱头蹲地。
一个黑衣人想跑,刚爬两步,鸡群俯冲,爪子钩住他肩膀,硬生生拖出五米远,衣服撕烂,背上全是血道子。
陈默站在屋顶,看着这一幕,没笑。
他知道这些家伙撑不了多久。猛犸象腿在抖,翼龙飞得歪斜,鸡群的钢羽风暴已经开始散形。它们是在拼命,不是战斗。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磨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牛角号上,滑进缝隙,渗进那些老刻痕里。
号声再起。
这次他拼尽全力,声音比刚才稳,也更狠,像是从肺底榨出来的。
猛犸象听见,怒吼一声,撞向最后一个持火焰喷射器的黑衣人。那人刚点火,火柱还没喷出,就被它一鼻子卷住,抡起来砸向地面,连人带装备摔成一团肉泥。
鸡群趁机俯冲,把剩下两人逼到墙角。羽毛如刀,割断了他们的通讯器、头盔带、防毒面具。有人想掏枪,刚拔出来,一只公鸡俯冲,喙直接戳进他手腕,骨头“咔”一声断了。
十秒后,全场安静。
火还在烧,但人没了。活的没有,死的也没有。地上只剩装备:烧熔的头盔、扭曲的喷火器、断裂的战术腰带,还有直升机残骸冒着黑烟。
风一吹,灰烬打着旋飞起来,夹着几张没烧完的纸片。陈默跳下屋顶,走过去捡起一张,上面印着“周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字样,还有个条形码。
他把纸片攥紧,塞进口袋。
然后他走向鸡舍,弯腰捡起一只死鸡。翅膀断了,胸口被火烧穿,眼睛还睁着。他用手轻轻合上,把它抱到空地边放下。又回去,再抱一只。
三十七只。
他一只只摆好,排成一列。
猛犸象走过来,在他身边趴下,脑袋搁在他腿上,喘得厉害,前腿有一道烧伤,皮肉翻着。他摸了摸它的耳朵,低声说:“没事了。”
翼龙降落在避雷针上,左翼彻底废了,垂在地上。它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像在讨安慰。
他没说话,只是把牛角号从脖子上解下来,用一块旧布裹好,塞进怀里。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五辆警车灯划破晨雾,轮胎碾过碎石路,停在养殖场大门外。车门打开,李建国下车,眯着左眼环视现场。他穿着警用夹克,肩章沾了露水,手里拎着勘查灯。
他蹲下,捡起一块金属铭牌,翻过来一看,眉头皱紧。
“周振东的人?”他抬头问。
陈默站在猛犸象旁边,脸上沾着灰,右手虎口还在渗血。他望着东边山脊,天边刚露出一丝红,像刀口划开的皮。
“跑了。”他说。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人都在哪?”
“不知道。”
“直升机是谁打下来的?”
“风大,自己摔的。”
李建国没再问。他回头看了一眼遍地残骸,又看了看那排整齐的死鸡,猛犸象,还有顶上站着的翼龙。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这儿,越来越不像人待的地方了。”
陈默没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门内侧,手扶着铁门框。东方的红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照出眉骨那道疤的阴影。
风停了。
鸡舍顶上,一片烧焦的瓦片晃了晃,掉下来,“啪”地碎在泥地上。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