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养殖场铁门上，映出陈默拉长的身影。他站在鸡舍门口，手搭在饲料槽边缘，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槽里干干净净，一粒多余的碎料都没有。昨晚那场对峙过后，他没敢松半口气，天刚亮就挨个检查围栏、水源、通风口，连鸡窝里的垫草都翻了一遍。
三百只进化鸡正排着队啄食新拌的饲料，羽毛油亮，脚爪蹬地咔咔响。猛犸象幼崽卧在棚下甩鼻子驱赶苍蝇，翼龙缩在避雷针底下打盹，翅膀收得紧紧的。一切看着都正常。
可他知道，最危险的不是明面上冲进来的防化车，而是没人看见的时候，有人悄悄把毒撒进槽里。
他蹲下身，从饲料桶底层抓了一把出来，凑近鼻尖闻了闻。味道不对——多了股淡淡的苦味，像是掺了什么东西。他皱眉，把这把饲料倒进旁边空盆，又从另一侧取了一次，对比着看颜色深浅。差不了多少，但手感更黏。
他站起身，转身走向仓库小门。钥匙串在腰间晃荡，铜钥匙磕着裤兜发出脆响。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头望向村道方向。那边尘土未起，没人来，也没人走。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这儿。
村部办公室里，王德发坐在旧木桌后，手指抠着搪瓷杯沿。杯子是县里开会发的纪念品，印着“先进基层干部”几个红字，早褪了色。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短信还亮着：【不配合就曝光你贪污修路款的事】。发信人没名字，只存了个“Z”。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手指抖着点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去年雨季塌方的那段土路，水泥只铺了表层，下面全是虚土。验收单上签的是他的名，拨款记录也清清楚楚。这事要是爆出来，别说连任，饭碗都得砸。
他又想起周振东昨天灰头土脸离开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那人可不是吃素的，既然能查到修路的事，说不定还能挖出别的。他不能再犹豫了。
他猛地合上手机，塞进抽屉，顺手把那张饲料采购单也压在最底下。站起来时膝盖撞了桌角，疼得他咧嘴，却一声没吭。拎起墙角一个帆布包，低着头走出办公室，门都没锁。
他沿着村后小路绕到养殖场外围，故意避开正门。围墙有一段塌过，临时用铁皮补上，缝隙能钻进人。他左右看看，没人，猫腰挤了进去。
饲料储存棚在西北角，铁皮顶，三面通风。他轻手轻脚掀开门帘，一眼就看到地上三个大塑料桶，分别标着“主粮”“辅料”“添加剂”。中间那个盖子没拧紧，正是混料的地方。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小药瓶，标签被撕了，只剩半截“敌百虫”字样。手抖得厉害，瓶口碰着桶沿叮当响。他咬牙，拔掉盖子，往混合槽里倒。白粉簌簌落下，像雪。
倒到一半，他突然顿住。
棚外传来一声鸡叫，短促清亮，带着点稚气。那是他儿子小时候最爱学的声音。那时候家里穷，过年才杀一只鸡，他儿子蹲在院里听公鸡打鸣，一遍遍模仿，逗得全家笑。后来孩子考上大学走了，再没回来过。
王德发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向院子中央，几只鸡正在沙地上刨食，其中一只红冠公鸡昂头又叫了一声，尾巴一甩，金红色羽毛在阳光下一闪。
他喉咙发紧，眼眶有点热。
风吹进来，卷起一点粉尘。他眨眨眼，把药瓶重新拧上盖，可还是把剩下的全倒进了槽里。做完这些，他把空瓶揣进兜里，快步退出饲料棚，脚步踉跄，像逃命一样。
陈母是在小卖部门口听说儿子这几天没合眼的。孙秀兰一边称玉米面一边念叨：“你家陈默昨儿晚上跟周老板硬刚到底，猛犸象鼻子一甩差点把人卷沟里！”她听得心惊，回去路上越想越怕，干脆让邻居帮忙把输液架推到养殖场来。
她拄着架子一步步走，手臂上的针头随着步伐轻轻晃。路过饲料棚时，发现门帘虚掩，地上还有点白色粉末，蹭在鞋底黏糊糊的。她弯腰捡起个碎纸片，上面残留半个“虫”字。
她心头一紧。
往前走了几步，正好看见王德发从棚子另一侧出来，脸色发白，走路带风。她立刻认出来人，高声喊：“老王！”
王德发浑身一僵，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你刚才在那儿干啥？”陈母举着输液架走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巡查。”王德发眼神躲闪，“看看防疫情况。”
“防疫？”陈母冷笑一声，抬手指着饲料槽，“那你告诉我，这槽里倒的什么药？是不是想让我儿子辛辛苦苦养的这些命，全都死干净？”
王德发低头不语。
陈母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老王啊，当年你媳妇难产，是谁半夜套牛车送她去县医院？”
王德发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那晚下了大雨，路都淹了，是我家老陈默赶着牛车，一脚泥一脚水把你媳妇背下来的！”陈母声音颤抖，“你记得不？你媳妇躺在车上哭，说这条命是你家救的，以后咱两家就是亲兄弟！你现在呢？你拿着农药往饲料里倒？你对得起那天晚上的雨水，对得起我丈夫那一身湿透的衣服？”
王德发嘴唇哆嗦，手攥成拳又松开。他想说话，可嗓子像堵住了。
“我儿子不是怪物，他养的也不是妖！”陈母指着鸡群，“你看它们，哪一只不是活生生的命？哪一只不是靠他一口一口喂出来的？你当村长，不是为了往上爬，是为了护这一村人！你现在护的是谁？是拿钱逼你的周振东，还是脚下这片地？”
话音落，四下安静。
风穿过棚子，吹得塑料布哗啦响。远处鸡群还在啄食，猛犸象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王德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是被逼的……”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陈母打断他，“可你也是个男人，是个当过父亲的人。你儿子在外地上学，每个月打电话回来叫你爸。你要是因为这点事垮了，他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王德发低下头，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空药瓶，慢慢放在地上。瓶子滚了半圈，停住。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迟缓，背影佝偻，不像个村长，倒像个丢了魂的老农。
陈默是听见动静才赶来的。他跑过来时，只看到母亲拄着输液架站在饲料槽前，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针管都歪了。
“妈！”他一把扶住，声音发紧。
“我没事儿。”陈母摆手，还想说话，却被一阵头晕打断。她靠在儿子肩上，喘了几口气，“别……别怪他……人都会犯错……只要……能醒过来……”
陈默没应声。他小心把母亲扶到休息室床上躺下，重新固定好输液管，盖上薄被。母亲闭着眼，眉头没松开。
他站在床边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出去，直奔饲料棚。掀开门帘，一眼就看到地上的空瓶。他捡起来，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他拎着瓶子走到混合槽前，抄起铁锹，把里面掺了药的饲料全铲出来，倒进旁边的废料坑。又用水冲洗槽体三次，直到水流清亮为止。
做完这些，他回到休息室，见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他轻轻拉过椅子坐下，盯着她手背上青筋凸起的皮肤，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老茧。
外面太阳升高了，鸡群开始午休，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床上的母亲。然后转身走出休息室，穿过院子，走向仓库。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手电筒光扫过货架。军粮袋挂在北墙钉子上，灰扑扑的，像块旧抹布。
他走过去取下袋子，捧在手里。布料粗糙，缝线处有些磨损。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发现异常。可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没那么简单。
他坐到角落的木箱上，把袋子放在膝头，一根手指沿着边缘慢慢摸。缝线比看上去密，像是重新缝过。
外面，风吹动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解开袋子口绳，倒出几粒灰褐色颗粒，又伸手探进底部，指尖触到一层厚布内衬。他停住，眯起眼。
仓库外，一只公鸡突然打鸣，声音嘹亮。
陈默低头看着手中的军粮袋，另一只手慢慢伸向内衬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