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石墩上，陈默坐着没动，手还搭在膝盖上，硬盘芯片贴着胸口发烫。他盯着鸡舍方向，耳朵听着里头断断续续的扑腾声，像是三百只鸡在用最后力气拍打命运的门。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身，一步跨进仓库，手电筒光扫过货架，药瓶、饲料袋、旧工具堆得乱七八糟。他没翻太久，在角落翻出半箱板蓝根冲剂——村里卫生所去年送的防疫物资，一直没人要，顺手拉来当防潮垫用了。
他撕开一包，灰褐色粉末簌簌落进搪瓷盆，又从怀里掏出军粮袋，倒出几粒灰褐颗粒，拿擀面杖碾碎，混进热水搅匀。冒着热气的糊状物泛着怪味，像中药泡了隔夜米饭。
他端着盆走向最轻症的那只公鸡。那鸡歪着头，羽毛塌陷，但眼珠还在转。陈默蹲下，用筷子挑起一点喂进它嘴里。等了三十分钟，鸡没抽搐，呼吸反而平缓了些，胸脯一起一伏有了节奏。
“成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立刻动手。打开所有鸡舍门，一栏一栏投喂，动作快而稳，像当年在炊事班打饭。每喂完一栏就关上门，防止交叉感染。三百只进化鸡，他一只不落，连地上抽搐的都掰开嘴灌进去两勺。
猛犸象那边更费劲。幼崽趴着不动，鼻孔冒泡，体温高得吓人。陈默把调好的药水倒进大铁桶，搬来水泵改装的喷洒器，硬是爬上围栏，对着它脖子和鼻梁一圈圈喷。猛犸象抖了两下，甩头想躲，但他死死按住软管，一边喷一边念叨：“你小子要是挺不过去，我这养殖场明天就得改火葬场。”
最后一站是翼龙幼崽。它蜷在避雷针底下，翅膀溃烂处结了层灰白痂，轻轻一碰就渗脓。陈默换了个小喷壶，兑了低浓度药水，蹲在三米外，一点一点往伤口上喷。喷到第三遍时，那家伙突然抬头，黄瞳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看什么看？”陈默抹了把汗，“再撑五分钟，老子就收工。”
整套流程做完，天边刚翻出鱼肚白。他拖着两条灌铅似的腿回到石墩，坐下时骨头咔哒响了一声。鸡舍安静了，不是死寂那种，而是恢复了正常的窸窣声——有啄食的，有理毛的，还有公鸡开始试着打鸣。
他闭眼眯了不到十分钟，远处传来引擎轰鸣。
三辆白色防化车顺着村道开过来，轮胎压碎晨露，车顶红蓝灯旋转闪烁。车门拉开，下来一群穿防护服的人，面罩全遮，手持检测仪，动作整齐划一。中间那人没穿防护服，西装笔挺，领带夹闪金光，正是周振东。
他站在车前，举起扩音器，声音刺耳：“桃花村养殖场负责人请注意！根据群众举报及初步检测，此处存在高危生物污染源，现依法执行隔离销毁程序，请立即配合撤离！”
陈默没动。他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迷彩裤上的灰，走到铁门前，背着手站着，像棵钉进地里的树。
周振东走近，皮鞋踩在泥地上咯吱响。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细长眼睛：“陈先生，别顽抗了。我们有卫健委批文，有疾控中心背书，十分钟内不清场，后果自负。”
陈默笑了笑，抬手往后一指。
鸡舍大门敞开着，三百只进化鸡齐刷刷列队而出，羽毛油亮，眼神锐利，脚爪蹬地发出整齐的咔咔声。最大的公鸡昂头一声鸣叫，尾羽一展，竟有半米长，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周振东愣住。
棚屋帘子掀开，猛犸象幼崽缓步走出，鼻子卷着木桩晃了晃，喷出一口白气。体温正常，步伐稳健，连昨天肿胀的关节都活动自如。
“不可能……”周振东喃喃。
话音未落，头顶风声骤起。翼龙幼崽从避雷针腾空而起，双翼展开近四米，阴影瞬间盖住整片院子。它盘旋一圈，俯冲落地，稳稳停在陈默身侧，翅膀收拢，喉咙里咕噜两声，像在打招呼。
“您刚才说要销毁？”陈默看着他，语气平静，“哪部分？”
周振东脸色铁青，回头瞪了一眼随行的“专家”。那人低头看检测仪，屏幕数值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病毒载量：0】，手一抖，仪器差点掉地上。
“这……这不合逻辑……”他结巴。
“合不合逻辑我不知道，”陈默往前走了一步，“我只知道，你的人前脚走，我这儿就发病；你的人后脚来，病就好了。你说巧不巧？”
周振东猛地后退半步，强撑镇定：“少血口喷人！我们是正规机构派来的！”
“正规？”陈默冷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甩过去，“那你解释下，为什么你车上印的是‘振东生物科技’，不是什么疾控中心？啊？你们这身衣服，型号统一，连鞋码都一样，是昨晚连夜订做的吧？”
照片飘落在地，是其中一辆防化车侧面特写，车身虽喷了临时标识，但右下角还残留着“ZD-BIO”字样。
现场一片死寂。
周振东咬牙，正要开口，猛犸象突然动了。它鼻子一扬，长鼻如鞭甩出，精准卷住周振东领带，轻轻一拽，整个人踉跄前扑，差点跪下。它再一扯，把他整个提离地面，悬在半空晃荡。
“放……放开！”周振东挣扎，领带勒得脸通红。
猛犸象不理他，鼻子一甩，把他扔到陈默脚前，像献猎物的狗。
陈默低头看着他，慢条斯理掏出军粮袋，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弯腰，凑近耳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周总，你掉的是这把金钥匙，还是银钥匙？”
周振东瞪着他，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围观村民越来越多，躲在墙角、树后、猪圈边上探头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笑声越来越大，像潮水漫过荒院。
陈默没笑。他直起身，拍拍裤子，转身走向鸡舍。猛犸象乖乖跟上，翼龙幼崽收起翅膀，踱步回避雷针底下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振东被人扶起来，领带歪斜，头发散乱，西装沾满泥。他死死盯着陈默背影，眼里恨意翻涌，却不敢再说一句狠话。挥手示意手下撤退，一行人灰溜溜钻进防化车，引擎轰鸣，扬尘而去。
院子里恢复安静。
陈默蹲回石墩上，掏出军粮袋，轻轻拍了两下，目光扫过每一只鸡、每一头兽。它们都活得好好的，甚至比之前更精神。
他站起身，走向鸡舍，伸手检查隔离门锁，咔哒一声，扣紧。又去查看饲料槽，确认无异样。动作沉稳，像每天清晨必做的事。
阳光洒在养殖场铁门上，映出他拉长的身影。远处几个早起的村民凑在一起议论，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真是神了……昨晚上还都说要烧呢。”
“你看那大象，鼻子一甩能把人卷天上。”
“陈默这小子……不简单。”
陈默没回头，也没应声。他只是站在那儿，手搭在铁门横杠上，望着初升的太阳。
风吹过院角的老槐树，叶子哗啦作响。
他右手习惯性摩挲了一下虎口的老茧，转身走进仓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