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还蹲在石墩上,迷彩裤湿了一大片,夜里露水重,贴着腿冰得慌。他没进屋,也没去睡,指甲又啃了几口,侧边那块皮早磨秃了,咬不动就拿牙来回蹭。昨晚那阵脚步声一消失,他就知道探子退了,可鸡群还在外头守着,翅膀没收,眼睛没闭,像三百根钉子扎在院子里。
他不能松。
一松,就是破口。
太阳爬上来时,院门“吱呀”一声响了。一辆旧皮卡开进来,车头挂着红布横幅,印着“省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几个大字,白底黑字,挺正规。车停稳,副驾下来个老头,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件洗发灰的夹克,拎个旧公文包,走路慢悠悠的,看着不像坏人。
是刘教授。
陈默没动,右手慢慢摸到腰间铜钥匙串,指尖勾住最短那把——那是仓库暗格的锁眼钥匙,碰它就像碰扳机。
刘教授站在铁门内三米远,没再往前,笑着抬手:“小陈啊,我来了。”
声音挺熟,上周就是他带着人翻墙进来看兔子,被咬了试管还不服气。可这回他没带批文,也没通知,就这么空着手来了。
“听说你这儿又有新动静?”刘教授说,“我睡不着,一大早就赶过来,想亲眼看看。”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嗓音有点哑:“您不是说要打报告、走流程?”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刘教授摆摆手,“我这次不是以农大身份来的,是以个人名义,纯学术观察,不采样、不干扰,就看一眼,行不行?”
陈默盯着他看了五秒,又扫了眼皮卡后座——两个穿白大褂的,低着头,一个在记笔记,一个摆弄仪器箱,没下车,也没说话。
“您车上那俩是谁?”他问。
“助手。”刘教授笑,“退休返聘的,懂点基因测序,但今天绝对不动手,我保证。”
陈默没接话,转身朝鸡舍方向吹了声哨。
“嘘——吱!”
哨音一落,三百只进化鸡同时抬头,翅膀微张,没动,但眼神全扫了过来。外围的几只悄然调整位置,隐隐形成半包围圈。刘教授眼角抽了一下,强笑道:“它们……还挺警觉。”
“它们认人。”陈默说,“谁想动手,它们比我还先知道。”
刘教授干笑两声,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写的《民间生物返祖现象初步观察建议书》,署名只有我一个。我可以签承诺书,绝不泄露技术细节,也不做商业用途。”
陈默接过纸扫了一眼,字挺工整,内容也干净,没提什么“国家介入”“强制回收”之类的屁话。
他把纸折好塞进兜里,说:“可以看。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不准碰动物;第二,不准靠近饲料区;第三,所有操作必须在我眼皮底下进行。”
“没问题!”刘教授立刻答应,“学者讲诚信,我一把年纪了,还能骗你一个退伍兵?”
陈默没笑,转身走向西侧兽栏:“那就先看个简单的。”
山羊是现成的,一头刚断奶的小公羊,毛色灰白,角还没长出来。陈默从内衣口袋摸出牛皮纸袋,抖出三粒归祖剂,混进一小撮豆粕里,倒进食槽。整个过程他背对着刘教授,手速快,不让对方看清比例。
刘教授就在栏外站着,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盯着山羊,一眨不眨。
前十分钟,啥动静没有。
山羊吃完饲料,低头反刍,偶尔甩甩头。刘教授有点急,偷偷瞄了眼手表。
第十分钟刚过,山羊突然停下咀嚼,耳朵竖了起来。
接着,它的脖子开始变粗,肩胛骨凸起,毛发迅速变长变密,颜色转为深棕,四肢肌肉膨胀,蹄子变宽,角从额骨两侧钻出,弯曲向上,像一对螺旋钢钩。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等它站稳时,已经是一头原始盘羊的模样,肩高接近一米二,鼻孔喷着白气,眼神凶悍,冲着栏外低吼了一声。
刘教授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撞上助手。
“太……太惊人了!”他声音发颤,“这不只是表型变化,这是全基因组级别的返祖激活!”
他凑近栏杆,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被陈默伸手拦住:“说好的,不准靠近。”
“好好好,我不碰。”刘教授讪笑,回头对助手使了个眼色,“拍照,快拍照!”
助手连忙举起相机,咔嚓咔嚓连拍十几张。刘教授一边点头一边记笔记,嘴里念叨:“角基角度42度,毛囊密度提升三倍以上,线粒体活性……肯定异常……”
演示结束,陈默牵起盘羊往回走。山羊力气大,拽得绳子直响,但他握得很稳。
刘教授忽然说:“能让我看看它的角吗?生长纹路可能藏着演化线索。”
陈默顿了顿:“你看就行,别碰。”
“明白,就看看。”
刘教授绕到正面,装模作样地弯腰观察,其实视线一直黏在猛犸象幼崽身上——那家伙正趴在棚下啃草根,体型比前两天又大了一圈,鼻子卷着一根木桩玩。
趁陈默低头解绳结时,刘教授的助手悄悄挪到猛犸象旁边,手里端着个塑料盆,里面是切碎的胡萝卜。
“小家伙,饿了吧?”他轻声说,把盆放下去。
猛犸象闻了闻,没吃。
助手假装整理围栏,左手挡在身前,右手从白大褂袖口滑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针管,针尖闪着寒光。他动作极快,膝盖微弯,针头刺入猛犸象左后腿静脉,轻轻一推,抽出三毫升血,旋即收回针管,塞进保温瓶,盖紧,藏进工具箱夹层。
全程不到十秒。
陈默正把盘羊牵进隔离栏,猛犸象甩了甩尾巴,像是被蚊子叮了下,没在意。
刘教授直起腰,笑着说:“角纹清晰,演化路径明确,真是难得的活体样本啊。”
陈默嗯了一声,没接话。他把绳子系牢,回头看了眼猛犸象,见它还在吃草,就没多想。
“今天就看到这儿。”他说,“您也看到了,我没搞什么邪门东西,就是喂了点特殊饲料。”
“当然当然!”刘教授连连点头,“这是科学奇迹!是生态研究的重大突破!”
他合上笔记本,招呼助手上车。临走前又说:“小陈,你这个模式,值得写进教材。我会在学术会议上推荐你的案例。”
陈默只是点头,送他们到门口,看着皮卡开出院子,扬尘一路向东。
直到车影消失在村道尽头,他才收回目光。鸡群缓缓收翅,退回笼中。他摸了摸腰间钥匙串,终于松了口气。
也许……这次是真的学者。
他转身回屋,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坐在桌前翻起旧养殖日志。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是他爸留下的,记录着九十年代养鸡养猪的配方。他想找点灵感,试试能不能用普通饲料延长返祖状态。
面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母亲账户刚进了一笔钱,五千块,备注写着“专家咨询费”。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下,随即舒展开。
看来,真有人愿意为知识买单。
他放下手机,继续翻日志,一页页往后翻,笔尖在纸上划拉,记下几个可能的替代成分。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枣红色毛衣袖口上,那团起球的线头还在,他顺手扯了扯,没扯掉。
养殖场安静下来。
鸡群归巢,猛犸象趴着打盹,翼龙幼崽缩在避雷针底下,翅膀盖着身子,像块黑布。他吃了最后一口面,把碗搁在窗台,准备去仓库重新封一下暗格。
就在这时,县城某处地下实验室里,保温瓶被打开。
技术人员戴上手套,取出血液样本,接入基因测序仪。屏幕跳动,数据飞速滚动,几分钟后,一行红字弹出:【目标DNA匹配度98.7%,重组病毒模板适配成功】。
基因编辑器启动,指示灯由绿转红,持续闪烁。
厚重的金属门推开,周振东走了进来。他没穿西装,套了件白大褂,镜片反着冷光。他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串跳动的数字,嘴角一点点扬起。
“明天。”他低声说,手指敲了敲桌面,“就让他的养殖场变成病毒源。”
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渐远。
实验室里,红光依旧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