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后露出半枚更大的蛋，表面布满暗红色纹路，像干涸的血迹。陈默盯着那裂缝，铁锹横在胸前，指节发白。屋里的翼龙幼崽动了动耳朵，没睁眼，尾巴轻轻扫了下地面。
他没敢靠太近。
刚才那一撞动静不小，可这蛋没破，连碎片都没掉一块。墙体塌了一角，砖头混着土渣堆在蛋下半截，隐约能看出弧度比刚孵出的那只大上一圈。他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光斑落在蛋壳上，反射出一层油膜似的光泽。
“不是石头。”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迷彩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是短视频平台的推送通知：【你附近有人发布了新视频】。
手指划开，输入关键词“山村 怪物”。
第一条跳出来，封面图是模糊的夜拍画面——黑影腾空而起，翅膀展开遮住半个天空，底下字幕写着：《山村惊现史前怪物！村民集体逃亡》。
播放量：512.7万。
他点进去。
开头三秒还是正常航拍，桃花村全景，鸡舍屋顶，养殖场铁门。接着镜头猛地拉升，切到昨晚直升机被掀翻的那一幕。画面放大十倍，翼龙仰头尖啸的瞬间被定格，配上合成的恐龙吼声，震得耳膜发胀。
旁白用低沉男声念：“某退伍兵非法饲养灭绝生物，已致三人失踪。知情者称，该男子曾服役于神秘部队，掌握基因改造技术……”
评论区刷得飞快。
热评第一：“国家应该立刻派军队清除污染源！”
第二条：“建议用核弹直接轰平那个村。”
第三条带图，P了个蘑菇云盖住村子，配文“干净利落”。
陈默坐在门槛上，一条条往下看。
有人说他搞邪教养殖。
有人说他拿活人做实验。
还有人定位到了桃林县地图，标红了养殖场位置，写上“生化危机爆发点，远离”。
他没举报，也没回复。手指停在屏幕上，呼吸一点点沉下去，眼神从最初的愣神，慢慢变成冰。
五分钟后，他站起身，把手机倒扣在掌心，转身走出主屋。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阳光照在饲料搅拌桶上，铁皮泛着白光。他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是昨儿剩的玉米碎和豆粕混合料，黄澄澄的一堆，还掺着几粒未碾碎的高粱。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鸡舍方向。
然后一扬手，整部手机扔了进去。
“咚”一声闷响，机身砸在豆粕上弹了下，很快被黄色颗粒吞没。他拿铁铲翻了两下，彻底埋实。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铜钥匙串，金属环蹭过迷彩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知道这招没用。
视频不会因为一部手机消失就停下传播。
恐慌也不会因为他不回应就自动平息。
但他现在不能开口，更没法解释——谁会信一个农民说“我养的是返祖动物，不伤人”？
他只能防。
防下一个想闯进来的人，防下一波拿着摄像机的家伙，防那些躲在屏幕后面喊“炸了它”的声音变成真的脚步。
太阳爬到头顶时，他回了趟仓库。
门锁是他昨天新换的，黄铜转芯，插销加了弹簧卡扣。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阴凉，地上堆着几个麻袋，装的都是普通饲料。他绕到最里头，搬开两个空桶，在墙角撬起一块松动的水泥板。
下面是个暗格。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蜡封着。打开后，里面是一小包灰褐色颗粒，和军粮袋里的一样。他掂了掂，约莫还有四分之一存量。
“不够挥霍了。”他喃喃道。
把袋子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放好。又从角落拎出个竹哨，巴掌长，通体乌黑，哨嘴处磨出了牙印。这是他上周用山里老竹削的，试过三次才调出进化鸡能听懂的频率。
下午他没出门，就在鸡舍周围转悠。
三百只进化鸡安静地待在笼里，羽毛泛着金属质感的光，爪尖踩在铁网上，留下浅浅的刮痕。他逐个敲了敲笼门，每敲一下，鸡就抬头鸣叫一声，短促有力，像是报到。
傍晚时候，他煮了一锅新饲料，掺了少量归祖剂，比例控制在0.3%。搅匀后倒入食槽，群鸡进食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铁片碰撞。
天完全黑下来后，他提着马灯进了鸡舍。
灯芯摇晃，光影打在墙上，映出一片片移动的剪影。他站在中央，举起竹哨，放到嘴边。
“嘘——吱！”
一声尖锐哨音划破夜色。
刹那间，所有鸡同时起身。
笼门是他提前打开的，群鸡列队而出，步伐整齐，翅膀微张，落地无声。它们自动分层：体型最大的在外围展翅成墙，羽翼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中型居中巡弋，步频一致，像巡逻的士兵；最小的一批跃上屋顶，蹲在檐角和避雷针旁，充当瞭望哨。
沙沙声响起。
是翅膀摩擦的声音，密集如风吹铁林。
陈默站在中央空地，仰头看向屋顶。翼龙幼崽蜷在避雷针底座旁，脑袋搭在前肢上，眼睛闭着，但耳翼随着环境微动。它身上盖了块防水布，边缘压着石块，只露出半张脸。
他知道它没睡。
这玩意儿警觉得很，昨晚直升机一靠近就炸了毛，今天这一圈防线布下来，它反倒安心了。
“今晚不会太平。”他低声说，没人回应。
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确认每只鸡的位置都合理。外围防线每隔十米设一个应急集结点，万一有突破，两侧能迅速合围。屋顶的小型鸡还带着预警任务，一旦发现高空飞行物，立刻发出高频鸣叫。
回到院子中央，他从工具箱里取出录音笔，按下录制键。
“四月十三，晚八点四十七分。”他对着笔说，“视频已扩散，播放量超五百万。评论倾向极端，建议武力清除。来源指向周振东。”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手机销毁，切断对外联系。启动钢羽防线一级戒备。”
关掉录音笔，他把它放进工具箱底层，上面压了卷电工胶带。
夜风从山口吹来，带着点潮气。他抬头看天，云层厚，月亮藏得严实。远处村子里有狗叫，断断续续，听不出情绪。
他蹲在石墩上，开始啃指甲。
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一紧张就咬右手食指侧边的皮。皮肤早被磨出茧子，咬不动，他就来回搓着那块硬皮，听着细微的摩擦声。
脑子里过着事。
直升机是谁叫来的？
偷拍车有没有再出现？
村里人会不会今晚就上门闹？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又一个个被压下去。现在想再多也没用，他只能守在这里，等第一波冲击到来。
九点多，鸡舍传来一声短促的鸣叫。
是最高处那只小型鸡发出的，音调拉长，带拐弯——这是发现移动光源的信号。
他立刻站起身，顺着围墙往东走。
那边靠山，有一条野路，平时少有人走。他摸黑走到拐角，借着鸡羽反光看清前方路面——三十米外，树影晃动，有点点红光闪烁，像是烟头。
不止一个。
他没冲出去，也没喊话，而是退回院子，从墙角抄起军用水壶，灌满清水，然后绕到西边围墙，故意弄出脚步声。
水壶是他特意留的诱饵，壶身有凹痕，是上次公鸡攻击时留下的，一看就有故事。要是来的是探子，肯定会忍不住去捡。
果然，几分钟后，东边红光消失了。
紧接着，西墙外传来窸窣声。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摸过去，手里攥着铁锹柄，随时准备出手。可等了半天，外面没动静。
他又吹了声哨。
鸡群立刻调整阵型，六只大型鸡悄无声息地绕到西墙外侧，呈扇形包围。它们不叫，只是静静站着，翅膀半张，像六堵移动的铁墙。
五分钟后，外面终于有了反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扑通一声，像有人摔进了草丛。再后来，连呼吸声都没了。
他知道，人跑了。
可能是被鸡群吓退的，也可能是发现水壶只是个空壳，没情报价值。不管怎样，今夜第一波试探，被挡住了。
他回到院子，把铁锹靠在门边，重新坐下。
衣服有点湿，夜里露水重，迷彩裤贴在腿上发凉。枣红色毛衣袖口起了球，他用指甲去勾，扯下一根线头。
抬头看，星空依旧被云盖着。
鸡群站在原地，没有回笼，也没有放松姿态。它们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微光，像三百颗小小的绿星，围成一圈，守护着这片荒废三年的养殖场。
他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金属冰凉。
远处，村口小卖部门口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在刷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一闪一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