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点灰白,陈默还没睡实。
他靠在床边的木椅上,迷彩裤卷到小腿,军绿色胶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尖晃着。枣红色毛衣袖口起了球,被他无意识地搓来搓去。耳朵一直支棱着,听着外头动静——风刮塑料布的声音、瓦片松动的轻响、还有屋顶那只巨鸽偶尔抖翅膀的扑簌声。
一切正常。
可就在他眼皮快要粘上的那一秒,一阵低频震动从地面传来,像是有人拿铁棍敲了口大钟,声音不大,却震得脚底发麻。
他猛地睁眼。
不是幻觉。
椅子腿下的水泥地还在微微颤,连带桌上的水杯都晃了一下,水面荡开细密波纹。他翻身站起,顺手抄起桌角的手电筒,没开灯,径直往孵化房走。
门一推就开,铁皮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热烘烘地扑在脸上。他一眼扫过去,二十多个孵蛋柜整齐排列,红绿指示灯闪个不停。但编号07的那个柜子,顶上的红灯正疯狂闪烁,像警报拉满。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快步走过去。
打开柜门,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涌出来,混着点蛋壳和黏液的味道。里面那枚最大的蛋,足有西瓜那么大,表面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一道道泛着暗金色的光。更怪的是,蛋壳底下能看见微弱的搏动,一下一下,像有颗心脏在里面跳。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温度。烫手。
“昨晚还好好的……”他嘀咕着,手指刚碰到蛋壳边缘,那裂纹突然“咔”地一声扩大,整枚蛋剧烈震了一下。
他本能往后一缩,但已经晚了。
“啪啦——”
一声脆响,蛋壳炸开,碎片四溅,黏糊糊的液体喷了他一脸。他抬手抹了把脸,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团湿漉漉的东西从残壳里拱了出来。
两米高。
脑袋顶几乎蹭到了房顶的横梁。
浑身覆盖着深褐色带斑纹的鳞片,湿漉漉地反着光。尾巴还蜷着,翅膀收在背后,像一对巨大的皮膜伞骨。最吓人的是那张嘴——狭长,前端是钩状喙,嘴角裂到耳根位置,闭着的时候都能看见内侧锋利的小齿。
陈默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钥匙串,指节绷紧,随时准备砸出去。
可那东西没动。
它抖了抖身子,黏液顺着鳞片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然后,它缓缓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陈默,瞳孔竖立,像猫又不像猫。
对视三秒。
它忽然往前挪了一小步,低头,用喙轻轻啄了啄陈默的手背。
不疼,甚至有点痒。
就像小狗蹭主人那样。
陈默愣住,心跳还没平复,手却先软了。他低头看自己被啄的地方,皮肤完好,连印子都没留下。再抬头,那大家伙已经趴了下来,前肢收在胸前,后腿蜷着,像个等喂食的大号蜥蜴。
“你……认得我?”他试探性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回答。但它眨了眨眼,又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回应。
陈默咽了口唾沫,慢慢放下戒备。他伸手,指尖刚触到对方颈部的鳞片,一股温热立刻传上来,还能感觉到底下血液流动的脉动。这玩意儿活的,而且体温高得离谱,起码有四十度往上。
“从蛋里蹦出来的?没吃东西就能长这么大?”他皱眉,“哪来的?谁下的?”
脑子里闪过一堆问题,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孵化房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这蛋是他三个月前从塌墙底下翻出来的,当时以为是某种巨型化石蛋,随手放进了恒温柜,没想到真能孵。
正想着,头顶突然传来轰鸣。
“嗡——嗡——”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房顶铁皮都在抖。他猛地抬头,透过窗户看见一架黑色直升机贴着树梢飞了过来,机身漆黑,没挂任何标识,旋翼搅动气流,吹得养殖场外围的树枝乱甩。
“什么鬼?”他脸色一沉,一把将翼龙幼崽往角落里拽了拽。
可那家伙似乎听懂了威胁,猛地站起身,脖子扬起,冲着天空发出一声尖啸——
“唳——!”
声音刺耳,带着金属般的震颤,连玻璃都跟着嗡嗡作响。
直升机原本悬停在养殖场上空十米处,正准备降低高度,结果这一嗓子下去,旋翼瞬间失衡,机身猛地一歪,起落架直接被翅膀拍出的气流掀得离地,哐当撞上旁边电线杆,火星四溅。
机舱里的人显然慌了,引擎轰鸣加大,仓促拉升,歪歪斜斜地朝村外方向逃去,连盘旋一圈都不敢。
陈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架黑鹰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脊线后头。
他缓了几秒,才转头看向翼龙幼崽。
那家伙已经收起了攻击姿态,乖乖趴回地上,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仿佛刚才掀翻直升机的不是它。
“行啊你,”他扯了扯嘴角,“第一次见面就给我撑场子。”
说完,他弯腰检查了一下它的翅膀根部,发现有几片新生鳞甲还没完全硬化,边缘还带着点粉红色。这说明它确实刚出生不久,体力也有限。刚才那一击,估计是本能应激,耗得不轻。
他正想扶它起来回屋里,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山路上有个反光点。
眯眼一看,是镜头。
公路拐弯处停着一辆越野车,车顶架着长焦摄像机,正对着养殖场方向拍摄。驾驶座上坐着个人,戴墨镜,穿夹克,手里拿着对讲机,时不时低头说话。
陈默眉头一拧。
不是村民打扮,也不是农技站的人。
他没动,也没喊,只是默默记下车牌尾号:**6837**。
然后转身,一把抱起翼龙幼崽——这玩意儿看着大,实际轻得出奇,也就六十来斤,跟扛个麻袋差不多。他快步走回主屋,一脚踹上门,反锁。
屋里安静下来。
翼龙趴在他脚边,喘着粗气,眼睛半眯,像是累了。他蹲下身,摸了摸它脑袋,低声说:“今天这事,藏不住了。”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母亲账户到账五千元,备注为“慢性病专项补助”。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没笑,也没松口气。
他知道,这种“巧合”的补助,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降临。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远处公路上,那辆越野车还在,摄像机没收,对讲机通话频率明显加快。
他松开手,窗帘落回原位。
屋外,鸡舍那边传来几声短促的鸣叫,是巨鸽归巢的信号。他没回应,也没出门查看。
而是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工具箱,打开,里面不是扳手螺丝刀,而是一叠密封袋、几卷胶带、一支录音笔,还有一个写着“饲料样本”的牛皮纸袋。
他把井水样本拿出来,放进新袋子,贴上标签:**04.13 早6:17 绿水**。
然后又抽出一张A4纸,写下三个字:**周振东**。
没写原因,也没写后续,就这么静静摆在桌上。
窗外,阳光终于撕开云层,照在养殖场的铁门上,锈迹斑斑的牌子被晒得发亮。
他站在屋里,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翼龙趴在他脚边,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安静下来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声。
他猛地抬头。
只见屋顶破了个洞,一片巴掌大的阴影正从缝隙中滑过——是另一枚蛋壳碎片,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黏液。
他盯着那个破洞,一动不动。
三秒后,他抓起手电筒,踩上桌子,伸手去够那块碎片。
指尖刚碰到,一阵细微的震动再次从墙体传来。
不是地面,是墙内。
他脸色骤变,迅速跳下桌子,一把将翼龙往屋角推了推,同时抄起墙角的铁锹,死死盯着那面正在轻微龟裂的墙壁。
裂缝一点点蔓延,像有东西在里面撞击。
咚。
咚。
咚——!
最后一声巨响,整面墙轰然内凹,尘土飞扬。
他屏住呼吸,铁锹横在胸前。
烟尘散开。
墙后,露出半枚更大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