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比南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临近下班。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晃眼,值班室那边传来阿兵接电话的声音。他先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把警服袖子上的褶子拽平。
金所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陈比南敲了两下门框,里面说了声“进来”。
金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陈比南进来,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文件上,往后靠在椅背上。
“坐。”金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比南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坐上去屁股只挨着前面半截。他等着金所长开口。金所长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面前那份材料翻了两页,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个回避申请,我批了。”金所长的语气跟早例会差不多,公事公办的,“这个案子老周主办,以后有什么事你找他。”
陈比南点头,“明白。”
“叫你来不是说这个。”金所长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半寸,但没有递给他。“老周在核实赵商女身份信息的时候,查到她之前在云南的一些情况。她读高中的时候,在玉希市那边,协助当地警方抓过两个人贩子。”
陈比南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话,但金所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当时她一个人,用辣椒水和绳套把两个人贩子制服了。自己也受了伤,耳朵被削掉一片。”金所长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简报,“当地派出所有完整的出警记录和询问笔录,案卷材料我已经让老周附进这次办案的材料里了,移送检察院的时候一并交上去,对她的起诉可能会有参考。”
陈比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看着金所长面前那份材料,只能看到背面,看到纸页边缘有些发黄。
“叫你过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下。”金所长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拿起笔,语气从陈述变成了询问,“你在回避申请里写,你和她小时候是邻居。她父亲是哪一年去世的?”
陈比南清了清嗓子,“2008年春天。她高二。”
“父亲去世后,她跟母亲去了云南?”
“是。”
“母亲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陈比南想了一下,“我只知道她妈妈是哈尼族,具体什么情况,她没跟我讲过。”
金所长听完他的回复后,只是抬头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探究。
陈比南心里咯噔一下后,又强装镇定。
金所长也仿佛看透了他的小心思,笑了笑,接着又问:“那么她本来应该参加2009年的夏考,但是她落榜了,又复读了2年,直到2011年才考上海安市航空学院,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这两年她接触了哪些人哪些事,你知道么?”
“复读两年?”他略略瞪大了眼睛,随后收住,回答道:“我不知道。她没有跟我提过。”
金所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在手里转了半圈。“行了,就这些。她的背景情况我基本清楚了。这份案卷你看一下,看完签字。”
他把那份材料转过来,往前推了推。
陈比南低下头。一张照片。高三的赵商女,站在一个派出所门口,身后是一辆警车和几棵说不出名字的树。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身上穿着校服,左边肩膀上有深色的血迹,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有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左边耳朵。她的眼睛看着镜头,不是看嫌疑人的那种躲闪,也不是看受害人的那种无助,就是看着,很平,很静,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陈比南握着这张照片端详了很久。
金所长没有催他。他把笔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腹部。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过了大概有十几秒,金所长开口了。
“小陈,”他的声音比刚才缓了一点,“回避归回避,你自己的心态要摆正。这个女孩的经历,我看了,确实不容易。你认识她,关心她,这没什么不对。但你现在的身份是民警,她的身份是嫌疑人。案子是案子,私交是私交,你自己要分清楚。”
陈比南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我知道。”
金所长点了点头,把材料收回去,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在陈比南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去吧。今天早点回去,明天还有一天的事。案子的事,有老周盯着,你放心。”
陈比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金所长又加了一句。
“你那个回避申请,我会存档。这个案子结束之前,你不要单独接触她。送旅馆可以,复查也可以,但不能单独。听明白了没有?”
金所长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但不能单独”,其实是一句分量很重的敲打。暗指你刚刚一个人送赵商女回的旅馆,并且极大可能你们在旅馆里聊了很久是不妥的,以后绝对不能再犯。
“明白了。”陈比南说。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