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深,陈默没睡。
他坐在屋里的小木桌前,桌上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去。窗外静得能听见虫子振翅的声音,可他知道这安静不对劲——鸡舍那边太安静了,连一声咯都听不见。按理说,进化过的鸡夜里也会活动,尤其喝了X-4号饲料的那几只,神经绷得比哨兵还紧。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一点零七分。
就在三分钟前,他刚巡查完一圈,顺手给巨鸽棚加了点水,回来时发现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监控回放截图:王二狗翻墙那会儿的画面被打了圈,红笔画了个箭头指着他的脑袋。这不是新拍的,是他自己存进U盘里的备份。谁动过?
他没声张,也没去翻找痕迹。只是把图塞回抽屉,重新检查了所有摄像头角度,确认水井、大门、饲料库这几个关键位置都在覆盖范围内。然后坐下来,等。
等什么?他也说不清。但当兵养成的直觉告诉他,今晚不会太平。
果然,不到十分钟,鸡舍方向传来一阵密集扑腾声,像是几十只翅膀同时拍打铁皮顶。他猛地起身,抄起挂在门后的手电就往外冲。
推开后门,冷风扑面。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能勉强看清院子轮廓。他快步走到鸡舍外,手电光扫过去,整个人愣住。
二十只鸡,整整齐齐排在井口边,一只接一只往下跳。
不是掉下去,是**主动跳**。每只落地前都低头啜饮一口井水,然后浑身剧烈抖动,羽毛炸开,皮肤下像有东西在游走。接着,它们脖颈鼓胀,从嘴里、翅膀根、脚趾缝里渗出泡沫状黏液,滴进井中发出“滋啦”轻响,像是烧红的铁碰上冷水。
几秒后,它们爬出井沿,动作迟缓但有序,抖干净身子,列队走回鸡舍,安静地蹲成两排,仿佛完成了一项任务。
而那口老井,水面已经开始泛绿。
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带着荧光的、近乎发亮的墨绿色,在夜里缓缓旋转,像有生命似的流动。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腐叶和铁锈的气息。
陈默蹲在井边,没伸手,也没凑太近。他盯着那水看了足足两分钟,眉头越拧越紧。这不是中毒反应,也不是普通净化。这些鸡分明是认出了什么,才集体行动。
他站起身,转身就往仓库走。路过饲料桶时顺手摸了下锁扣,还好,没被动过。但他还是掏出钥匙重新锁了一遍,又从角落拖出一个空塑料瓶,拧开盖子,用长柄勺小心舀了半瓶井水,倒进瓶里密封好,贴身揣进迷彩裤内袋。
做完这些,他回到主屋,打开电脑调出监控回放。
时间轴拉到傍晚六点四十三分,天还没黑透。画面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人影从村道拐进来,手里拎着个搪瓷杯,走路时左腿微跛——是王德发。
他没走正门,绕过水表房那个死角,径直走向水井。停了几秒,弯腰做了个倾倒动作,瓶口朝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完事后直起身,左右看了看,才慢悠悠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没惊动任何人。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右手虎口的老茧,那是握枪留下的印记。他没生气,也没急着打电话质问。这种人,你一动他就缩回去,反而不好抓实证。
他关掉电脑,吹了声口哨,短促,两下。
屋顶传来翅膀扇动声。那只最大的灰羽巨鸽俯冲而下,稳稳落在窗台边缘,铜铃似的眼睛盯着他,等命令。
“盯住村委会。”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看到他出门,立刻回来报信。”
巨鸽轻啄了一下窗框,展翅飞上屋顶最高处,站在瓦片上,像一尊不动的青铜哨兵。
陈默退回屋里,把塑料瓶放进床底饲料桶夹层,上面压了袋玉米粉。然后他脱下外套,只穿枣红色毛衣和迷彩裤,坐在窗边不动了。
外面风有点大,吹得院角的塑料布哗啦作响。他望着屋顶上的巨鸽剪影,脑子里过着刚才那一幕:鸡群喝水、排毒、列队归巢……它们不是瞎碰巧,是知道那水有毒,也知道怎么处理。
这说明什么?说明它们的身体已经进化出某种生物识别机制,能感知化学污染,并启动自净程序。这能力要是传出去,还不炸锅?
可谁会信?
他冷笑了一声。现在村里大多数人还以为他养的是“怪鸡”,只有少数人见过猛犸象幼崽。至于能排毒、能飞行作战的巨鸽?除了王二狗,没人亲眼见过活的。
而王德发,偏偏挑这时候动手。
倒除草剂?呵,真当他是傻子?这种老油条,做事一定留退路。他敢赌,那瓶药绝对没标签,买的时候也是通过中间人,查不到源头。就算报警,最多算个治安事件,顶多批评教育一顿,屁用没有。
但他不怕明枪,怕的是暗箭。
这水要是真被人喝了,哪怕只是洗菜做饭,出了事也得算在他头上。到时候一句“养殖场污染水源”,就能把他十年努力全毁了。
母亲还在屋里睡着,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总说“妈没事”,可肾衰的指标一天比一天高,手术费还差一大截。他不能出事,也不敢出事。
他低头看了眼内袋里的瓶子,心想天亮后得想办法测一下成分。虽然不懂基因检测那些高科技,但农药残留总能找到地方查。县农技站有个退休的老技术员,以前帮人验过土,应该也能验水。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声。
他抬头,看见巨鸽从屋顶跃起,朝着村东方向飞去,速度很快,几乎是贴着树梢掠过去的。
陈默立刻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仰头盯着它消失的方向。
村委会在村东头,离这儿八百多米。那家伙这么急,肯定是看到王德发出门了。
他没追,也没开灯。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风声,等着消息。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巨鸽回来了,落在屋顶,抖了抖翅膀,然后低头啄了三下瓦片——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目标已返回,未见异常接触。
陈默松了口气,但心没完全放下。
他知道,这一晚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王德发既然敢下手,就不会只试一次。接下来几天,对方一定会盯着他看反应,看他慌不慌、乱不乱、报不报警。
他偏不能慌。
他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写下几个字:“井水异常,待查。”然后塞进枕头底下。这是留给母亲看的,万一明天她问起来,也好有个说法。
写完,他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锁好,才坐回窗边椅子上。
天快亮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灰白光。院子里的一切慢慢显出轮廓:倒塌的柴堆、生锈的铁门、角落里那口泛着诡异绿光的老井。
他望着那口井,忽然想起小时候,这井是全村人的命脉。谁家娶媳妇、办酒席,都来这儿挑水。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只剩他家还用这口井,因为水质甜,养牲口最合适。
现在呢?甜水变毒水,守井人成了投毒人。
他嘴角扯了下,没笑出来。
这时,鸡舍传来一声低鸣,很轻,像是提醒。
他转头看去,只见刚才跳井的那二十只鸡,全都站在门口,齐刷刷望着他,眼神清明,不像刚经历一场排毒,倒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敲了下铁丝网。
“辛苦了。”他说。
鸡群没动,也没叫,只是微微低下头,像是回应。
他回屋拿了包普通饲料撒进去,看着它们低头吃食,动作平稳,没有躁动迹象。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至少,它们没事。
可人呢?
他站在鸡舍外,望着远处村委会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王德发以为他不知道是谁干的,以为这点小动作就能毁了他。
他错了。
他陈默当过兵,受过伤,扛过最冷的雪夜,也熬过最痛的复健。区区一瓶除草剂,就想让他趴下?
门都没有。
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只写了两个字:**村长**。
然后按下发送——不是发给别人,是发给自己另一个加密邮箱,作为存证。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屋里,脱掉胶鞋,躺在床边闭眼假寐,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外面风吹草动。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屋顶上的巨鸽依旧伫立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夜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