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后,陈默没回屋,也没去睡。他站在铁丝网边抽了半根烟,烟头摁灭在门柱上,转身就往仓库走。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铁皮门被拉开。里面堆着旧饲料袋、生锈的铁锹、几捆烂木条,角落还躺着个报废的电风扇。他拧亮顶上那盏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出地面一层浮灰。他从墙角拖出一张瘸腿木桌,又翻出几个玻璃罐子,摆成一排。
军粮袋从裤兜里掏出来,沉甸甸的。他倒出一小撮灰褐色颗粒在掌心,颜色像发霉的玉米面,闻着有点铁锈味。这是昨晚三个蒙面人敢带电击枪来抢的东西,也是能让土鸡变怪物、老黄牛变猛犸象幼崽的玩意儿。
他拿了个塑料盆,开始试配比例。
第一份:一勺军粮粉混九勺普通鸽饲料。搅匀,撒进鸽舍外槽。
第二份:三比七。搅拌时粉末扬起一点,呛得他鼻子发痒。
第三份:五五开。这回颜色发黑,鸽子凑近闻了闻,扭头就走。
他蹲在门口看,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裂缝。鸽群在棚顶踱步,咕咕叫,翅膀扑腾几下,没别的动静。前三次都失败了,连羽毛都没换一根。
“不对劲。”他低声说。
昨晚那些进化鸡飞下来的时候,稳得很,转向利索,落地轻,不像平时笨头笨脑的家禽。尤其是那只领头的,从树冠俯冲,爪子精准蹬在盗贼脚踝上,跟训练过似的。
——飞行这么稳,光靠军粮?不可能。
他站起身,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干松针上。那是去年冬天垫在鸡窝里的,防潮保暖用的,后来清理出来堆这儿一直没扔。他抓起一把,枯黄脆硬,指尖一搓就碎。
“植物纤维?还是某种微量元素?”他嘀咕着,又想起部队野外生存课教过,某些针叶含挥发性物质,能刺激神经反应。
他不再犹豫,掰了小把松针塞进研钵,用铁勺碾成碎末,混进第四份饲料里——这次比例压到一比九,军粮少,松针末多,再加点清水调成糊状。
端出去,倒在最靠外的食槽里。
鸽群起初不搭理,直到一只灰羽信鸽低头啄了一口。它顿了一下,忽然抖了抖脖子,原地转了半圈,然后猛地跳上石台,翅膀完全展开。
不是扑腾,是**撑开**。
其他鸽子也陆续凑近,一口接一口吃起来。不到三分钟,七八只都出现了异样:脖子鼓胀,羽毛根根竖起,像被静电吸住的纸片。接着,骨骼发出“噼啪”轻响,仿佛体内有根棍子在往上顶。
陈默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仓库门框上,眼睛睁大。
第一只变异的是那只灰羽信鸽,它的尾羽突然拉长,主翼骨向外延伸,原本三十公分的翼展,眨眼间飙到接近一米。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接连三只鸽子的身体膨胀一圈,羽毛大片脱落,新长出的羽色泛青铜光泽,边缘锋利如刀。
最吓人的是头——喙变得更长更弯,眼眶凸出,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活脱脱像是从化石图鉴里飞出来的远古飞禽。
它们没叫,只是齐刷刷抬头,看向夜空。
然后,其中一只突然腾空而起,翅膀扇动一下,气流直接把地上的饲料渣掀飞。它在空中一个急转,姿态灵活得不像鸟类,倒像战斗机在做规避动作。
另外两只紧随其后,绕着养殖场低空盘旋,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嗖嗖”作响,比箭矢还快。
陈默盯着它们,心跳加快。这次成了,而且超出了预期。
可还没等他高兴,空中那只最大的灰羽鸽突然俯冲下来,爪子一捞,从地上抓起一块红砖——那是昨天修墙剩下的边角料——双翅一振,直奔围墙外而去。
“哎?”陈默皱眉。
墙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卧槽!”
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砖头砸在肉上。
陈默抄起手电就往外跑。
翻过矮墙,借着月光一看,乐了。
王二狗整个人趴在粪沟边上,黄毛贴着额头,裤子湿了半边,左脚鞋都不见了。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段断绳,估计是翻墙时扯下来的,脸上还沾着泥点,表情呆滞,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而那三只巨鸽正围着他头顶盘旋,最低的一只几乎擦着他头皮飞过,翅膀带起的风把他头发吹得乱舞。其中一只再次俯冲,爪子里又夹了块砖,但没砸,就在他面前悬停一秒,然后才甩手扔进沟里。
“我……我没偷看……真没……”王二狗结巴着爬起来想跑,刚抬腿,裤裆“嗤啦”一声裂开,尿液顺着大腿往下淌,在月光下反着光。
陈默把手电光打过去,照在他脸上。
“你在这儿干嘛?”
“我……路过!”王二狗梗着脖子喊,声音发颤,“我就看看你养的鸡有没有跑出来……谁知道突然飞出三个大鸟!拿砖头打我!这是故意伤人!我要报警!”
“那你报啊。”陈默指了指天上,“现在就打110,让他们来看看是哪个‘大鸟’拿砖头袭击良民。”
王二狗张了张嘴,手机掏到一半又塞回去,眼神躲闪:“……算了,我记错了,我不报。”
“识相。”陈默关掉手电,转身往回走,“下次想看热闹,别贴墙根趴着,容易被当成目标。”
“等等!”王二狗突然喊住他,“那……那真是鸽子?不是无人机改装的?”
“你觉得呢?”陈默回头瞥他一眼,“你能操控鸽子叼砖头砸人?那你比我还能耐。”
王二狗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你这地方邪门。”说完,拎着剩下那只鞋,一瘸一拐地跑了,背影在村道上晃了晃,消失在拐角。
陈默没追,回到仓库,调出监控回放。画面里清清楚楚:王二狗猫着腰扒在墙头,脑袋探进来足足五分钟,全程盯着鸽舍方向。三只巨鸽进食后突变,第一反应就是锁定移动热源——墙头那个傻小子。
“本能驱使。”他喃喃道,“看见动静就想攻击,跟狗护家一个道理。”
他把录像存进U盘,顺手将剩下那盆掺了松针的饲料倒进密封桶,贴上标签:“X-4号待测,禁用”。
实验成功了,但也失控了。军粮加松针能激活返祖,还能提升神经协调性和攻击性,但副作用是行为不可控。今天砸的是王二狗,明天要是飞出去砸了路人,麻烦就大了。
他坐回那张瘸腿木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松针促神经突触?需控量。”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下次试桉树叶,观察冷静度。”
笔尖顿了顿,他摩挲着右手虎口的老茧,目光落在军粮袋上。袋子静静躺在桌角,像个不会说话的老兵。
外面,三只巨鸽已经落回棚顶,安静地站着,翅膀收拢,像三尊青铜雕像。偶尔转动一下头,警觉地扫视四周。
陈默没赶它们,也没靠近。他知道,这些家伙现在认的不是人,是命令,是规则,是食物背后的信号。
他吹了声口哨,短促,两下。
棚顶一只巨鸽立即抬头,偏了偏脑袋,像是在确认指令。
他嘴角一勾,轻声说:“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