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偏西,陈默就拎着半桶饲料绕了一圈鸡舍。他没回屋,也没去灶房热饭,而是蹲在值班房门口啃了两个冷馒头。天黑得早,八点不到,整个养殖场已经沉进墨里,只有鸡棚顶上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闪着忽明忽暗的光。
他把军用背包塞进门缝当枕头,人躺在行军床上,眼睛闭着,耳朵却支棱着。手边放着个老式遥控器,漆都磨掉了,按钮摁下去会卡半秒才弹回来。这是他自己焊的警报系统,连着树顶那圈声波发射器——鸡群认这个音,一响就炸窝。
他知道,白天那帮穿白大褂的走了,但事儿没完。贪东西的人,不会只来一趟。
果然,夜里十一点十七分,围墙外传来沙砾滚动的声音。不是野猫,也不是风吹草动,是有人在试探墙根的松动处。陈默睁眼,没动,右手慢慢摸到床头的遥控器上。
三道黑影翻过西侧矮墙,动作利落,落地时膝盖微屈,一看就是惯手。他们穿着深色防护服,头套面罩,手里拎着电击枪,直奔牛棚方向——目标明确,冲着猛犸象幼崽去的。
陈默盯着监控屏上的红点移动,牙关咬了一下,拇指按下遥控器。
“嘀——嗡——”
一声尖锐的蜂鸣撕破夜空,紧接着是高频震荡音,像指甲刮黑板,又像金属摩擦。树冠猛地一颤,二十只进化鸡同时睁眼,黄瞳在黑暗中发亮。它们没叫,翅膀一展,从三米高的栖木俯冲而下,爪子张开,直扑入侵者后背。
第一只鸡撞上最前面那人肩膀,铁钩似的脚爪“刺啦”一声扯开防护服肩缝,对方踉跄一步,电击枪差点脱手。第二只直接扑脸,翅膀扇得面罩移位,那人闷哼一声,抬手去挡,胳膊又被第三只鸡抓出三道血痕。
他们慌了,开始乱跑。可鸡群不追远,专挑关节处下手——膝盖弯、手肘内侧、脖颈连接点,全是防护服薄弱的地方。一爪下去,布裂皮破,疼得人直抽气。有个家伙想爬墙逃,刚踩上墙垛,一只公鸡从斜上方俯冲,爪子精准蹬在他脚踝上,整个人摔进泥坑,电击枪甩出去老远。
陈默这时才推门出来,手里拎着根撬棍,脚步不紧不慢。他站在值班房台阶上,看着三个蒙面人在院子里抱头鼠窜,被鸡群追着啄屁股,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雇主打哪请来的?”他问,声音不高,但在鸡翅扑腾和惨叫声里格外清晰,“手脚挺麻利,就是运气差了点。”
没人答话。一个捂着胳膊蹲在地上,另一个趴着不动,第三个正试图捡电击枪,结果刚伸手,一只母鸡飞下来,一口叼走他的手套,还咯咯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
陈默掏出手机,拨通县公安局的值班电话:“喂,李队吗?我这儿有人闯进养殖场,持械偷动物。地址还是那个,五分钟能到吧?”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你又惹事了?”
“这回不是我惹的。”他扫了眼地上挣扎的三人,“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
“等着,马上到。”
挂了电话,陈默没靠近,就站在原地等。鸡群还在盘旋,时不时俯冲一下,吓得盗贼缩成一团。他抬头看了眼树顶,那些家伙现在飞得比鹰还稳,转向灵活,落地无声——以前哪见过这种阵仗?部队里的信鸽都没这么听指挥。
五分钟后,警笛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刹在铁门外,车灯照亮院子一角。李建国下车,一身常服,左眼习惯性眯着,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他身后跟着两个辅警,一人拎着橡胶棍,另一人拿着手铐。
“人都在这儿?”李建国走近,看了看蜷在饲料堆后的三人,又扫了眼散落的电击枪和破损的防护服,“伤得不轻啊。”
“鸡啄的。”陈默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我没动手,它们自己上的。”
李建国皱眉,“你这鸡……真能打?”
“不止能打。”陈默指了指头顶,“还会听命令。”
李建国抬头,正巧一只公鸡掠过头顶,翅膀几乎擦到他帽檐。他下意识低头,啧了一声。
辅警上前检查三人身体状况,发现除了皮外伤没有骨折或中毒迹象,便一一铐上带走。其中一人临走前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怨毒,但一句话没说。
“嘴挺严。”李建国看着人被塞进警车,转头对陈默说,“邻县流窜惯偷,前科累累,专干偷牛盗马的勾当。这次目标是你这儿的‘大型异常生物’,中间人给的价不低。”
陈默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你不问是谁雇的?”李建国看着他。
“你现在也查不出来。”陈默说,“他们只是跑腿的,背后的人藏得深。”
李建国眯着眼看他,“你还挺懂办案流程。”
“当过兵。”他拍拍裤兜,军粮袋还在,硬邦邦地贴着大腿,“知道什么叫层层掩护。”
李建国没再问,挥挥手,警车启动驶离。车灯消失在村道尽头后,养殖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铁丝网的呜咽声。
陈默没回屋,提了半桶清水出来,敲了敲铁盆。铛、铛、铛——三短一长,节奏固定。树上的鸡陆续飞下,排成两列落在饲料槽边上,一个个收翅站定,像列队点名。
他挨个看过去,有几只爪子沾了血,羽毛也有撕裂的。他从口袋掏出小剪刀,把碍事的断羽剪掉,又往水里撒了把粗盐,让它们轮流蘸脚消毒。
“辛苦了。”他低声说,顺手摸了摸领头那只公鸡的脑袋。那家伙抖了抖冠子,咕噜了一声,像是回应。
处理完鸡群,他走向牛棚。猛犸象幼崽被惊醒了,正用鼻子拱歪了的围栏,焦躁地来回踱步。它体型已经快赶上成年水牛,厚皮褶皱间还带着远古物种的粗犷感,尾巴甩起来能把木桩扫断。
陈默走近,把手掌贴在它鼻梁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军歌。是他在部队时晚上站岗常唱的那首,词早忘了,只剩旋律。猛犸象耳朵动了动,呼吸渐渐平稳,最后卧倒在地,眼皮慢慢合上。
他蹲在围栏边,打着手电检查地面。电击枪曾在一处泥土上留下焦痕,直径约拳头大小,边缘发黑,闻起来有股塑料烧糊味。他又拾起一段断裂的防护服布条,深灰色,材质特殊,不像市面上常见的防割服。
他把布条塞进口袋,站起身,望向鸡舍上方那片树冠。月光稀薄,枝叶间还能看见几只鸡守在高处,眼睛亮着,没完全放松警惕。
“好样的。”他低声说。
远处村道空荡,连个路过的影子都没有。养殖场铁门虚掩着,锁链被剪断了一截,风吹得铁皮哐当作响。他走过去,把门拉紧,从里面插上门闩,又搬了块石头顶住底角。
然后他回到值班房,把遥控器放在床头充电,顺手拧开台灯。灯光昏黄,照着他手上的老茧和指甲缝里的泥灰。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下。
白天那些穿白大褂的想拿批文、公章、申请报告来压他。
今晚这些人,直接带枪来抢。
都不是善茬。
但他也不是好惹的。
他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卷铁丝网和一把钳子,坐回桌前开始修补。咔嚓咔嚓的剪裁声在夜里格外清脆。一边修,一边琢磨:得加装红外探头,围墙四角都得布线;鸡群还得再训练一波,下次别光啄脸,顺便把鞋带也扯了;猛犸象那边最好搭个遮雨棚,别淋坏了身子。
活儿干到一半,他停下,摸了摸口袋里的布条,又看了眼窗外那片树影。
明天得去镇上买材料。
还得找人焊几个加固支架。
顺便,看看能不能搞到监控硬盘,把今晚录像存一份。
他吹了声口哨,不算响,但足够让树上的鸡听见。
一只公鸡应声拍翅,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他。
“准备下一轮。”他说。
手里的钳子合拢,剪断最后一截铁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