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在养殖场铁门前刹住，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刺耳的响。陈默站在兔舍边上，手还搭在笼门铁丝上，眼睛盯着那辆车。车门一开，三个穿白大褂的人跳下来，其中一个老头儿拎着个银色箱子，快步往里冲。
“就是这儿！DNA读取仪显示线粒体序列异常，跟剑齿虎化石标本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九！”老头嗓门大得像是在喊口令，一头花白头发随着动作乱晃。
陈默没动，右手慢慢滑到虎口位置，指尖蹭了蹭那层厚茧。他认得这种人——话多、动作急、眼神飘忽，一看就是那种进了实验室就忘了外头有门的主儿。可这地方不是实验室，是他娘躺在屋里靠透析撑命换来的活路。
老头冲到兔笼前，蹲下就要开箱。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女研究生也凑上来，手里捏着镊子和试管，嘴里念叨：“样本采集要快，表皮细胞就行。”
“谁让你们进来的？”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三人一顿，抬头看他。老头愣了一下，“你是养殖户？我们是省农大刘教授带队的科研组，这是国家项目备案编号。”说着从兜里掏卡片，动作利索得像练过。
陈默没接，也没看。他往前半步，肩膀一斜，正好挡住整个笼门视线。“我没收到通知，也没签过同意书。你想拿东西，得先问它同不同意。”
他说的是兔子。
那只灰毛长耳兔原本趴着，这时忽然抬起头，耳朵竖成两条直线，眼珠泛着淡淡的黄光。它不动，也不叫，就那么盯着女研究生手里的镊子。
“你别闹情绪啊，”刘教授皱眉，“这是重大科学发现，耽误不起。我们只是取点毛发做基因测序，不伤它。”
“你说不伤就不伤？”陈默冷笑，“刚才翻墙进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来‘研究’的？直接闯进别人院子，跟小偷差哪儿去？”
刘教授脸一沉，“我们走正门进来的！门没锁！”
“我早上六点亲自落的锁。”陈默盯着他，“现在七点四十五，你告诉我门没锁？那你是不是还想说，我这院子里的鸡也都自愿进化给你看热闹？”
刘教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身后的助手互相看了一眼，有点发憷。
女研究生咬了咬牙，还是伸手往笼子里探，“我就夹一根毛！一分钟！你看它都没反应——”
她话没说完。
兔子猛地站起，前爪拍地，嘴咧开一条缝——两颗尖锐的獠牙露出来，比猫还长，闪着白森森的光。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像兔子，倒像某种野兽压着嗓子警告。
“啊！”女研究生惊叫，手一抖，试管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玻璃渣和无色液体溅了一地，连她鞋面都沾湿了。
全场静了两秒。
刘教授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玻璃，脸色变了。他带来的另两个助手也不敢动，只敢往后退半步。
陈默却笑了，笑得一点都不热乎。“哟，手滑了？那下次来记得带手套，顺便把批准文件也带上。不然你以为我这儿是免费动物园？想来就来，想拿就拿？”
“你知道你在阻碍什么吗！”刘教授突然提高音量，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这个物种返祖现象可能是生物学百年一遇的突破！你一个人霸着成果，对得起科学？对得起国家投入？”
“我不知道啥叫百年突破。”陈默慢悠悠地说，一边弯腰捡起半片试管壳，手指擦了擦上面的标签，随手扔到刘教授脚边，“我只知道，我喂它吃的东西，是我从部队背回来的命换的。你要研究？行啊。”
他顿了顿，直起身，目光钉死对方。
“拿批文来。畜牧局的、科技厅的、农大的公章一个都不能少。再来之前，先打申请报告，写明用途、流程、责任归属。我不懂你们那一套，但我懂规矩——没有规矩，别进门。”
刘教授气得胡子发抖，“你这是抗拒科研合作！我会向上级反映！”
“随便你。”陈默转身拉开兔笼旁边的小铁门，把剩下的饲料桶搬出来，动作干脆利落，“你要告我去哪儿都行。但在那之前，请你们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去。”
没人动。
陈默停下动作，回头扫了一眼，“怎么，还要我请保安？”
刘教授咬着牙，胸口起伏几下，终于挥手，“走！今天记录作废，全部撤！”
几个人灰头土脸收拾设备，银色箱子合上时发出“咔”的一声闷响。女研究生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兔子，那家伙已经趴下了，但一只耳朵仍竖着，像是在听他们脚步远不远。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掉头驶离，扬起一路尘土。
陈默没动，直到车子拐过村道看不见了，才慢慢走到石墩前，一屁股坐下。他掏出指甲刀，咔嚓咔嚓剪起指甲，剪完又用拇指搓了搓虎口的老茧，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兔舍那边安静，鸡舍也安静。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呼呼声。
他知道这事没完。
这些人跟王德发不一样。王德发是怕，怕他搞出事来担责；这些人是贪，贪他手里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怕字顶多闹几天，一个贪字能缠你一辈子。
他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刚爬过屋顶，光线照在猛犸象卧过的遮阳棚上，影子歪斜地拖在地上。远处村道空荡荡的，尘土还没落定。
他没回屋，也没去检查其他笼舍。就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时不时摸一下裤兜——军粮袋还在，布料磨得发硬，像块旧砂纸。
半小时后，鸡舍传来一阵扑翅声。
他眼皮都没抬。
又过了十分钟，一辆摩托车从村口驶过，骑手戴着头盔，没停车，也没减速。
陈默站起身，走到兔笼前，轻轻敲了敲铁丝网。兔子睁开眼，黄瞳一闪，随即闭上，继续趴着。
他点点头，像是对自己说：“记住了，谁再伸手，牙就别收。”
然后他绕到鸡舍侧面，蹲下身，从墙角抽出一根断掉的铁丝，卷了卷塞进口袋。这是昨天修网时留下的，本来打算扔，现在他觉得或许还能用。
太阳升高了，气温开始往上爬。养殖场里恢复了平静，可这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像锅烧到一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就等一个点火的人。
他回到石墩坐下，重新啃起指甲。
右手虎口的老茧被牙齿磕了一下，有点疼，但他没停。
远处村道尽头，一辆自行车缓缓出现，骑的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头，背着竹筐，应该是去镇上卖菜的村民。那人路过养殖场时看了两眼，摇摇头，蹬车走了。
陈默没理会。
他盯着铁门方向，眼睛没眨。
口袋里的军粮袋贴着大腿，沉甸甸的。
他知道，下一次来的，不会是翻墙的教授。
也不会只带一台仪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