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蹲在鸡舍后头的矮墙根下啃指甲。昨晚换上的新锁还挂着湿气,他盯着那把铜钥匙串看了两眼,没动。风从牛棚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老黄牛反刍时特有的酸味儿,熟悉得让人踏实。
他摸了摸兜里的军粮袋,布料磨得发硬,像块旧砂纸。三克——那个叫张维国的影像说过的话还在脑子里回荡,但他没称,也没找天平,只拿了个空药瓶盖,倒了半盖,又刮掉一点,反复三次,最后捏着这点灰褐色颗粒走到饲料桶前。
天黑透了才动手。子时刚过,村里狗都睡死,连鸡都没叫。他提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裂了缝,光晕歪斜地照在地上,拖出一条晃悠的影子。牛棚门吱呀一声推开,老黄牛耳朵抖了抖,鼻子喷出一口白雾,头也不抬继续嚼草。
陈默蹲在槽边,把那点“归祖剂”埋进最底下一层豆粕里,手指来回搓了几下,混匀。做完他没走,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左眉骨那道疤。老黄牛吃得慢,一顿饭能磨四十分钟,他就在那儿等着,直到听见最后一声咀嚼咽下去,才起身拍灰,把空药瓶塞进院角枯井底,踩了一脚土盖上。
回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牛棚。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第二天凌晨四点,他就醒了。
不是被闹醒的,是感觉不对劲。空气太静,连鸡都不啄食。他套上迷彩裤,军绿色胶鞋踩在地上没出声,悄悄摸到鸡舍侧面的破窗边,半个身子藏在墙后,眼睛盯住牛棚门口。
里面还没亮灯,但棚顶有响动——木梁在响,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咯吱、咯吱,节奏很慢。突然“啪”一声,一根横杆断了,瓦片滑下来几块,在院子里砸出闷响。
他手心有点出汗。
接着,一团巨大的阴影从破顶处缓缓升起。先是鼻尖,像根粗壮的树干探出来,然后是额头,隆起一块,接着两根弯曲的长牙自头顶伸出,直指天空,尖端沾着碎草和泥灰。晨光斜照进来,照在它身上——灰褐色的长毛贴着肌肉起伏,四条腿比牛粗了一倍不止,蹄子落地时压塌了半截砖墙。
猛犸象幼崽。
三米高,站直了脑袋快顶到屋檐。
陈默没动,也没喊。他看着那庞然大物甩了甩鼻子,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凶,倒像老黄牛平时唤人吃饭那样,只是放大了十倍。
他慢慢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
猛犸象转过头,小眼睛盯着他看。两人对视几秒,陈默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它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伸手摸了摸它前腿的皮。粗糙,厚实,带着体温。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里亮了。
“成了。”他说。
话音刚落,村东头传来第一声尖叫。
“我滴个亲娘嘞!牛成妖怪啦!”
孙秀兰披着外衣冲出院子,手机举得老高,镜头正对着牛棚废墟。她拍得手抖,画面乱晃,嘴里还不停:“拍到了拍到了!这玩意儿能上抖音热榜!”
紧接着王二柱扛着锄头跑来,一看当场坐地上,锄头杵着下巴:“陈默……你咋把冰河世纪搬咱村来了?”
人越聚越多,围在铁门外探头探脑。有人拍照,有人录像,还有小孩骑在爹肩上喊“大象!”“打它!”“别让它进我家院子!”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王德发是坐着三轮车来的,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中山装扣子都没系全,手里拎着搪瓷杯,脸色铁青。他挤开人群,站到铁门前,指着陈默鼻子骂:
“陈默!你搞什么名堂!昨夜警车刚走,今早又弄出个怪物!你这是破坏生态!扰乱民心!信不信我立马打电话叫县里来人查封你这养殖场!”
陈默没理他,背着手站在猛犸象旁边,像在检阅部队。
王德发更来气了,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拽他袖子:“你聋了是不是?说话!”
话音未落,猛犸象鼻子猛地扬起,像条鞭子甩出去,“啪”一下卷住他前襟,直接把他整个人提溜起来,悬在半空。
全场瞬间安静。
王德发两条腿蹬空,搪瓷杯“哐当”掉地,茶水泼了一裤腿。他脸涨成猪肝色,双手乱扒拉:“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我是村长!你敢动我!我要撤你营业执照!我要报公安!我要——”
“村长。”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话可以说重,人不能动手。它认生,您再嚷,我可不管它脾气。”
王德发嘴巴张着,愣是没敢接话。
猛犸象鼻子晃了晃,把他吊在那儿,一圈一圈轻轻转。风吹得他头发乱飞,帽子早滚进泥坑,领带缠脖子上像条死蛇。村民们屏住呼吸,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空中这位“飞行村长”,连大气都不敢出。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
陈默一直站着没动,右手习惯性摩挲着虎口的老茧,眼神平静得像在等一锅饭熟。
直到远处传来摩托车声,他才抬了抬手,掌心朝上轻轻一按。
猛犸象鼻子缓缓松开,王德发“咚”一声摔在泥地里,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他爬不起身,被人七手八脚扶起来,衣服撕了口子,脸上沾着草屑,活像刚从猪圈翻出来。
没人敢笑。
陈默转身,走向牛棚废墟。猛犸象低头跟在他身后,象鼻轻摆,偶尔蹭一下他肩膀,像个认主的大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孙秀兰收起手机,小声嘀咕:“这牛……现在该叫啥?”
“猛犸。”王二柱咽了口唾沫,“古生物课学过,一万年前灭绝的。”
“那它吃啥?”
“草呗,还能吃啥。”
“它要是发疯呢?”
“发疯?”王二柱摇头,“你看它走路那步子,听谁的?听陈默的。”
人群静了一会儿。
不知谁说了句:“以后谁敢欺负陈默,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王德发被人搀着往村委走,一路没回头。路过自家院子时,老婆子拿着扫帚要出门看热闹,他一把拦住,低声吼:“关上门!不准出去!”
屋里静了。
而养殖场这边,阳光已经铺满整个院子。猛犸象卧在新搭的遮阳棚下,鼻子卷着一捆青草慢慢嚼。陈默蹲在它脑袋旁边,用铁锹铲土填坑,动作不急不缓。
鸡舍那边,二十只变异土鸡整齐列队,昂头挺胸,羽毛泛着金属光泽。一只公鸡忽然抬头,看向远方村道尽头——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来,车牌蒙尘,看不清归属。
陈默没抬头。他铲完最后一锹土,拍拍手站起来,看了眼手表。
七点四十三分。
他摸了摸猛犸象耳朵,低声说:“待会儿要是再来人,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