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坐在客厅里,沈星躺在他旁边的小床上,刚吃完奶,不睡,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洗过的葡萄。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背,她的小手立刻攥住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怕他跑掉一样。他想起沈知行小时候也这样。那时候他有空的时候很少,但每次抱儿子,儿子的手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指。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少,儿子不攥了,看见他只是叫一声“爸”,就回房间了。他以为男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直到刚才看见苏棠翻出那件白衬衫挂在衣柜里,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自然而然的。
苏棠已经睡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沈知行的微信——“爸,我下周不回来了,学校有活动。你跟妈说一声。”沈方舟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又打了几个字:“你妈今天分所开业。挺好的。”发完又觉得多余,但撤不回来了。
沈知行回了一个字:“嗯。”
沈方舟看着那个“嗯”字。儿子像他,话少,一个字能说完的,绝不用两个字。他以前觉得这是优点,现在觉得这是病。
沈知行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宿舍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像不知疲倦。他想起周敏今天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站在“方正会计师事务所城东分所”的铜牌旁边,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笑得很好看。配文是四个字:“新起点,加油。”他点了赞,评论了一个“加油”的表情。他妈回了一个“晚安”。他看了很久。
下铺的室友探出头来,“知行,你妈今天开业?”
“嗯。”
“你不是说她以前是家庭主妇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室友“哦”了一声,缩回去了。沈知行继续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步的人还在跑,他忽然想,他妈现在就像那个人,以前停在原地,现在开始跑了。什么时候开始跑的,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她跑得很快,快到他要追了。
沈方舟在沙发上睡着了。苏棠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还穿着白天的衬衫,歪在靠垫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她把自己身上的毯子轻轻抽出来,盖在他身上,然后把沈星的小床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点,侧躺着看她。女儿已经睡着了,小手还举在脑袋两边,像一只投降的小猫。苏棠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方舟今晚说的话——“你不比周敏差。”她知道这不是真话。周敏现在是分所负责人,她连一件白衬衫都穿不下了。但她也知道,沈方舟说的是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会计课,视频课程才看了十分之一,那本《初级会计实务》才翻到第三章。她要在沈星睡着的时候看,洗衣服的时候听,做饭的时候背。她做不了周敏那样的事,但她能做成别的事。以前能开五家美容院,现在怎么就不能再开第六家呢。
江城的秋天很短,一眨眼就过去了。苏棠的会计课程学完了三分之一,《初级会计实务》看完了第五章。她开始在手机上搜索“美容院开店流程”“工商注册”“卫生许可”。以前开过五家店,这些都熟,但隔了几年,有些政策变了。她重新学,像以前一样认真。
周敏的分所开业一个月,接了三单业务。不大,但够活。她每天早出晚归,中午在办公室吃盒饭。林越偶尔来,带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坐一会儿,走了。有一次她问他,“你不用上班吗?”他说“我的班就是到处跑”,她没再问。方老板来分所巡视,看了账目,皱了皱眉。“业务量不够。还得跑。”周敏说“好”。方老板看着她,“你那个朋友林越,不是有资源吗?让他介绍几个客户。”周敏说“我不想靠他”,方老板说“你这不是靠,是合作。他介绍客户,你提供服务,公平交易。”周敏没说话。方老板走到门口,停下来,“周敏,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要强不是坏事,但别把自己累垮了。”门关上了,周敏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林越有一周没来。周敏没问,他也没说。第八天,他来了,带了一束百合——还是白色的。他把花插在她办公桌上的花瓶里,坐在对面。
“出差了。”
“去哪儿了?”
“广州。谈了个合作。”
“成了吗?”
“成了。”
周敏点了点头。林越看着她,“你瘦了。”周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有。”“没瘦。就是老了。老了脸就凹了。”林越笑了,“你还不到四十五,老什么?”周敏没说话。
“周敏。”
“嗯。”
“周末有空吗?”
“什么事?”
“带你去个地方。”
周末,林越带周敏去了江城大学。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林越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看看。二十年没来了。”
两个人走在银杏树下,谁也不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图书馆门口排着队,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以前他们在这儿上学的时候,这些树还没这么高。
“周敏。”
“嗯。”
“你还记得那棵银杏树吗?你以前在那儿等过我。”
周敏看着那棵银杏树。记得。那时候她大二,他大三。她每天下午在那儿等他,等他下了课,一起去食堂。他每次出来,看见她,都会笑一下。那种笑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你等了我多少次?”林越问。
“不记得了。”
“我记得。九十八次。”
周敏愣住了。
“第二学期你就搬到我教室楼下来了。不用等了。”林越看着她,“周敏,你以前等了我九十八次。现在我等你。”
周敏没说话,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银杏叶。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还在走。岸上的人,有的在上船,有的在下船。有的人在等,有的人在被等。银杏叶落了,明年还会长。人走散了,不一定能回来。但有的人,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这一次,换他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