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晃得很厉害,海浪打过来,船头冲开黑水。
陈岩蹲在甲板边,右手按着匕首,左臂的义体有点烫。
他没回头,声音压低:“声呐来了。”
苏晓正用布条包膝盖,血已经渗到第三层。
她抬头看了李明轩一眼,李明轩靠在船尾,左手的芯片还在冒烟,手指动不了。
“不是追兵。”
老船长站在驾驶台,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礁石,“是下面的东西醒了。”
话刚说完,船猛地一震。
不是撞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苏晓差点摔倒,手撑住地板,相机磕到肋骨,疼得她咬牙。
她抬头问:“我们到了?”
“到了。”
老船长按下腕表,礁石中间裂开一条缝,水流涌动。
渔船顺着水流滑进去,像被吞了进去。
里面很黑,洞壁有一点点微光。
四人走上平台,脚下湿滑。
老船长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好像来过很多次。
陈岩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耳朵听着后面的水声。
“停。”他突然说。
三个人都停下。
“后面没人。”他说。
老船长点头,伸手在岩壁上一摸,一块石头弹出来,露出一个按钮。
他按下去,地面震动,一台生锈的升降梯升上来,铁链哗啦响。
“进去。”老船长说。
没人问他为什么信他。
这三天他们早就没得选。
升降梯往下走,铁皮晃得厉害,吱呀作响。
苏晓扶着墙,膝盖上的布条又开始渗血。
李明轩终于动了,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有雾气,戴上后看不清。
“你手怎么样?”苏晓问他。
“还活着。”他声音哑。
陈岩盯着地图,右臂突然发烫,撩起袖子一看,石头一样的纹路顺着血管往肩膀爬。
他用匕首背蹭了蹭,有点麻。
电梯到底,门开了。
里面是个大山洞,上面挂着钟乳石,滴着水。
中间有一块平地,铺着干草和破毯子。
一个老女人坐在那里,眼睛看不见,满脸皱纹,手里拄着一根藤杖。
老船长走过去,轻声说:“潮婆,他们来了。”
潮婆没睁眼,藤杖一点,洞壁亮了,石头发出光,连成一片星图,图案会动。
苏晓往后退半步,举起相机,手指放在开关上。
“别拍。”陈岩抓住她手腕。
“这不是机器能记的东西。”老船长说。
潮婆开口,声音像风吹过石头缝:“你们来了。”
没人说话。
她说:“地球在做噩梦。它梦见自己被挖空,骨头被抽走,血被喝干。它疼,但它醒不了。”
李明轩上前一步:“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到。”
她抬手,藤杖指向他,“你手上的东西,是钥匙。但它不该烧。它应该冷,像深海。”
李明轩低头看左手。
芯片还在发烫,边缘焦黑,嵌在肉里。
他想掰开,动不了。
“它在回应。”
潮婆说,“三个地方在吃它的骨头。你们看见了吗?”
她藤杖再点,星图变了,三处红点闪,位置在自由港等地,有线连着,像针扎进血管抽东西。
“它们在吸?”苏晓声音发紧。
“不止吸。”
李明轩盯着红点,“是吞噬。这些点连成一圈,像……虫子在身体里织网。”
陈岩看着图,右臂更烫了,撩袖子一看,石头纹路又往上爬了一点。
“你也感觉到了。”
潮婆说,“你的身体记得。你去过那里。”
“静默峡谷。”
陈岩说,“二十年前。”
“那是第一个被咬的地方。”
潮婆说,“他们建塔时,钉下了第一根桩。”
苏晓突然跪下了。
不是摔的,是整个人被压住了。
她双手撑地,指节发白,呼吸急促。
“苏晓!”李明轩想去扶。
“别碰她!”
陈岩一把拦住,“她在听。”
“不是看到,”
她吐了口唾沫,“是尝到,苦得像铁锈混烂泥,还有声音,很多人喊,就一个字来回跳——‘死’。”
“那是大家的情绪。”
老船长低声说,“平时散着,现在被人收走了。”
“收走干嘛?”陈岩问。
“喂它。”
潮婆说,“喂那三个红点。恐惧是燃料。”
李明轩猛地抬头:“谁在收?”
“你们见过的人。”
潮婆不动,“穿黑袍,坐轮椅,叫自己博士。”
李明轩拳头攥紧,地质锤咔一声卡在手里。
陈岩走到苏晓背后,双手按她肩膀,用力压,自己膝盖弯,借体重帮她稳住。
几秒后,苏晓喘过气,头一歪,吐了口唾沫,带血丝。
“好了?”陈岩松手。
“嗯。”
她擦嘴,手还在抖,“太密了……脑子要炸。”
“你看到了什么?”李明轩问。
“不是看到。”
她说,“是尝到。苦的,像铁锈混烂泥。还有声音……很多人喊,听不清词……就一个字反复蹦——‘死’。”
洞里安静,只有水滴声。
潮婆慢慢站起来,藤杖点地,一步步走向李明轩。
她在离他半米停下,抬手,枯瘦的手指碰他左手。
李明轩没躲。
她轻轻推芯片,芯片嗡响,投出光幕,地脉图叠在星图上,红点一样,能量从地核经断裂带流向节点。
“它们在改方向。”
李明轩说,“正常是从地下往上供能,现在反了,节点成了泵,抽地球的力量。”
“抽去哪?”苏晓问。
“不知道。”
李明轩摇头,“但消耗很大。这样持续三个月,局部地壳会不稳。半年,全球地震翻倍。一年……”
“地轴偏移。”
潮婆接话,“地球会歪。海水全换位置,大陆沉一半。”
陈岩抬头:“有人能活?”
“少数。”
潮婆说,“在高处,在封闭区。但他们活下来,也是当奴隶。”
“黑曜理事会。”李明轩说。
“名字不重要。”
潮婆转身,藤杖在地上划一道弧,“你们三个站在这里不是偶然,是药。”
“药?”
苏晓冷笑,“我们自己伤都没治好。”
“可你们在痛,”
潮婆说,“痛的人才能听见它哭。”
她顿了顿:“它梦见你们来了,一个拿锤子,一个拿相机,一个拿刀,等了三百年。”
没人说话。
李明轩低头看芯片,光幕闪着,右手摸了摸婚戒。
苏晓捡起相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熟练地把导线缠回手腕。
陈岩把匕首插回腰侧,拉袖盖住右臂,石头纹路还没消,活动下手肘,有点僵。
老船长坐在角落石头上,双手放在腿上,闭眼不说话。
潮婆退回阴影里,藤杖拄地,头微微低,像睡着了。
洞里只剩水滴声。
李明轩突然问:“下一个去哪儿?”
没人回答。
他知道答案。
他心里清楚,只能往前走,不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