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病房里很暗,只有监护仪屏幕上的绿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瘦削的脸上。林薇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灰蓝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眼下有青黑的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事情。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她立刻醒了,抬起头,眼睛还很惺忪,但看到他醒了,那双眼睛里立刻有了光。
“爸。”
“嗯。”他的声音很轻,隔着氧气面罩,有些模糊。
“你感觉怎么样?”
“渴。”林薇倒了半杯温水,把床头摇高一些,小心地扶着他,把杯子凑到他嘴边。他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她放下杯子,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拍她那样。
“薇薇。”
“嗯。”
“那些笔记……”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担忧,“你交给他了?”
林薇点了点头。父亲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握住他的手。“笔记可以再找回来。你平安就好。”
父亲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那些笔记是她外公一辈子的心血,是她母亲用命保下来的,是她从墓园里、从旧院里、从陈远手里一本一本找回来的。她知道他懂。
“爸,郑维国到底是什么人?”
父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人听到的秘密。
“他是做情报的。以前在北方某个机构,后来下海了。但他下海以后,做的还是老本行——替人收集信息,只是不卖给国家,卖给企业、卖给个人、卖给任何出得起价的人。你外公的研究,是他最想得到的东西之一。因为那些研究,可以用来控制人的记忆和情绪。这在情报行业,是无价之宝。”
林薇握着父亲的手,没有说话。
“周启文只是他的白手套。宋明替他打理专利和资金。陈远替他处理法律事务。他们都是棋子,只有郑维国是下棋的人。你外公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他要你外公死。你母亲也因为同样的原因,死在他手里。”
父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愤怒。
“我逃了那么多年,躲在山里,不敢回来,不敢见你,就是怕他找到我,怕他通过我找到你。但最后,他还是找到了。”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父亲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泪光,“如果当年我没有参与周启文的项目,没有帮你外公整理那些数据,没有让你母亲看到那些笔记……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林薇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握。“爸,没有‘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能往前走。”
父亲看着她,很久。“你长大了。”
“早该长大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住在医院旁边的旅馆里,每天早上去病房陪父亲。周慕白没有回晋江,和陈岚一起处理后续的事——和警方沟通,协调父亲的医疗和安保,追踪郑维国的下落。那些笔记暂时没有线索,郑维国像蒸发了一样,从密支那消失后,再无音讯。
但林薇知道,他不会消失太久。他花了二十三年找那些笔记,不会轻易放手。
第五天,父亲的状况好了一些。氧气面罩摘了,可以自己坐起来,吃一些流食。林薇扶着他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爸,你还记得外公最后一本笔记里写的那段话吗?”
父亲想了想。“哪段?”
“关于‘钥匙’的那段。”
父亲沉默了。过了一会,他缓缓开口。“你外公说,那些笔记不只是记录,也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扇门不应该由一个人打开。”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些研究不应该属于任何一个人。科学应该属于所有人。”
林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那里踱步,咕咕地叫着。她想起外公信里那句话——“科学不能没有良心。”也想起陈远的供状里那句——“这些人,比你想象的更可怕。”还想起郑维国在密支那那个房间里说的——“你比你母亲更勇敢。”
“爸,我想把外公的研究公开。全部公开。”
父亲看着她,很久。“即使郑维国手里已经有了那些笔记?”
“正因为已经在他手里,所以才要公开。他拿到的不是独家,只是抢先了一步。如果所有人都能看到外公的研究,他的优势就没有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移过来,照在两个人之间,很亮,很暖。
“你母亲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他看着她,“她说,那些笔记不应该藏起来,应该给所有人看。她说,那是外公的心愿。”
林薇的眼睛热了一下。
“去吧。”父亲说,声音很轻,“做你该做的事。”
那天下午,林薇给陈岚打了一个电话。
“我要公开外公的全部研究。不是部分,是全部。所有的笔记,所有的数据,所有的信件。包括那些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
陈岚沉默了几秒。“你确定?一旦公开,就收不回来了。”
“确定。”
“好。我来安排。”
挂断电话,林薇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她知道,雨不会一直下。天总会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