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出租屋。
小鹿捡起那台冒烟的手机,屏幕勉强能亮,裂痕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显示区域。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碴子,点开草稿箱。
一条已设定时发送的朋友圈,倒计时三分钟。
内容写着:“如果这次能平安解决,我就把这一切忘掉,做个普通的新媒体编辑。但你们都要好好的。”
方糖疯了一样点撤回。一下,两下,三下。手指在碎玻璃上划出了血,她没感觉。
系统提示:“预设内容已进入全球服务器预载队列,无法撤回。”
方糖盯着那行字,手停了。
“这是我什么时候写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小鹿翻到草稿箱的创建时间:“……四天前。就是你收到守墓人第一封邮件的那个晚上。”
方糖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黑暗力量”“观察员”“bug宿主”这些词。她打开朋友圈,写了一行字,设了定时发送,然后睡着了。
她以为那只是情绪宣泄。她以为她会在第二天醒来后删掉。
但她忘了。
倒计时:两分钟。
小鹿哭了,眼泪滴在方糖的手背上,温热的。“你这是把自己清零了。”
方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光从裂缝里透进来,很淡,但很稳。
她反而笑了。
伸出手,摸了摸小鹿的头。小鹿的头发很软,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现实干预者’本来就不该有。我该做的,是在另一个宇宙里给外星人面试。”
小鹿哭得更凶了。“可是你会忘了我们——”
“不会。”方糖打断她,“你是我糖姐的头号粉丝,我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不会忘?那条朋友圈——”
“我是说,”方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这里记得。”
倒计时归零。
手机闪了一下白光,不是屏幕背光,是从机芯深处透出来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白光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了。
所有超能力功能全部变灰——朋友圈的“已生效”标签消失了,“预言天数设置”选项卡变成了不可选的灰色,“信仰点数”页面显示“账户已注销”。
旁边多了四个字:“永久锁定”。
方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手机从手里滑落,她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鹿一把接住她。
方糖再次昏倒。
病房产房,市第一人民医院。
方糖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不是出租屋那道有裂缝的,是医院那种平整的、消毒水味道很重的天花板。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
转头,小鹿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很沉,像熬了几个通宵。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新手机。不是她的那台——那台炸了。这部是新的,屏幕完整,没贴膜,壳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电路板。
方糖拿起手机,登录微信。验证码发到了小鹿的手机上,小鹿没醒,方糖自己拿过来看了一眼,填上。
登录成功。
打开朋友圈——正常。没有“已生效”的灰色小字,没有“预言天数设置”,没有“信仰点数”。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注册的新号。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编辑框上悬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今天天气真好。”
发送。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弹窗,没有灰色小字,没有奇怪的光。那条动态安静地躺在她的朋友圈里,像任何一条普通的朋友圈。
方糖长出一口气,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来。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听见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听见隔壁床的老人在听收音机,听见楼下的早餐摊在卖豆浆油条。
都是人间的声音。
方糖闭上眼睛,又睁开。不是梦。
小鹿还在睡。
公司,一周后。
方糖推开公司的门,愣住了。
办公室焕然一新。不是重新装修的那种新,是多了很多东西。整整三排服务器靠墙立着,风扇嗡嗡转,指示灯一排排闪烁。阿X、小Y、老Z、阿格各一个隔间,键盘声噼里啪啦,像是在开一场打字速度比赛。
阿X的键盘声最快,像机枪扫射。小Y慢一些,中间还有停顿——大概是在逛购物网站。老Z的键盘声很稳,每个间隔都一样,像节拍器。阿格的最轻,几乎听不见,但他偶尔会停下来推眼镜,然后用更快的速度继续。
王主编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不是春节那种红,是公司定制的,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
“欢迎归队。”主编把红包递给她,“你那四个外星人做了一款App,日活三亿,公司市值翻了十倍。”
方糖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副总裁”工牌。她的照片还是三年前入职时拍的那张,头发比现在长,眼睛比现在亮。
她愣了一下。“我?副总裁?”
“对。”
“能不能只涨工资不涨职位?”方糖认真地问。
王主编白了她一眼。“别废话,合同都拟好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出和以前一样的节奏。但这次,方糖觉得那个声音没那么刺耳了。
公司茶水间。
新来的实习生怯生生地端着咖啡杯,站在方糖旁边。她的工牌上写着“实习-李萌”,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不认识世界的残酷。
“糖姐,听说你以前能发朋友圈改现实,是不是真的?”
方糖端着咖啡杯,想了想。咖啡是美式,没加糖,苦的。
“哪有什么现实,都是在做梦。”
她笑了,端着咖啡走回工位。
李萌站在原地,没听懂,但她觉得糖姐的笑很好看。
公司工位,黄昏。
金色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暖色调。方糖在键盘上打字,屏幕上是公司后台的编辑手记界面。
她打下一行字:“今天不改变世界了,今天只想下班。”
保存。
靠椅背,看窗外。那三颗“星星”已经消失了,天空澄澈得像一块被洗干净了的蓝布。没有母舰,没有不明飞行物,连飞机都少了几架。
方糖伸了个懒腰,关掉电脑。
小鹿从身后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糖姐,下班撸串去?我找到一家新开的,东北烧烤,老板是哈尔滨人。”
方糖拿包。“走,叫上那四个外星人。”
她们走到走廊,阿X、小Y、老Z、阿格已经站在电梯口了。阿X背着键盘包,小Y在刷手机,老Z面无表情,阿格在调整眼镜。
方糖笑着走向办公室门口。
老陈从旁边探出写字板,上面写着一行字:“方糖,那我的嗓子还能不能好?”
方糖停下来,看了一眼老陈。他瘦了,眼袋也大了,写字板的边角都磨白了。
方糖回头,指了指他的手机。“你那条还没发吧?每人限一条,试试。”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对,方糖把能力共享了。全世界每个人都能发一条改变现实的朋友圈。他一直没用。不是不想用,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犹豫了一下,打出一行字:“我的嗓子快点好起来。”
发送。
电梯到了,门开了。
方糖走进电梯,小鹿跟进来,四个外星人也挤进来。电梯超重警报响了,小Y主动退出去,说“我走楼梯”。
老陈站在走廊上,握着手机,等待着。
几秒后,他清了清嗓子,眼睛突然亮了。
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完整的——“谢谢。”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嘶哑,没有气音,就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成年人发出的声音。
老陈激动得写字板都掉了。他想喊点什么,但嗓子刚恢复,一时不知道该喊什么。他举起双手,朝电梯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
电梯门关上了。
方糖没看见那个大拇指,但她听见了那声“谢谢”。
她笑了。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层一层跳。
小鹿问:“糖姐,你有没有后悔?把能力分给全世界,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方糖想了想。“留了。”
“留了什么?”
“麻辣烫。老陈请的。”
小鹿笑了。阿X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逻辑正确。”小Y从楼梯间跑下来,气喘吁吁地追上电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六个人走出来,穿过大厅,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很好,带着烧烤味。
方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只有晚霞,红得像被火烧过。
她低下头,把工牌塞进包里。
“走吧,撸串。”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