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银座。大屏幕黑屏。不是待机，不是信号中断，是彻底死了。屏幕中央一道裂痕，从顶部贯穿到底部，像被看不见的刀劈开。
伦敦，地铁。全线停运。列车停在隧道中间，车门打不开，广播重复着同一句话：“请乘客保持冷静，技术团队正在抢修。”车厢里，所有人的手机都在闪——不是来电，是方糖朋友圈的截图，自动弹窗，关不掉。
纽约，时代广场。所有电子设备同时死机。广告屏、交通灯、自动售货机、路边摊的刷卡机——全灭。人群站在街头，举着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朋友圈加载中……”
电视新闻里，各国专家激烈讨论。背景中，每个人的手机都在显示同一个画面：方糖的朋友圈截图。那张“你家WiFi”的截图，已经被转了四千万次。
广播响起：“全球多地点发生不明原因的电力中断和网络瘫痪。目前尚无组织宣称负责。请市民避免恐慌，留在室内。”
没人听。所有人都在刷方糖的朋友圈。
公司，王主编办公室。
主编把一份KPI指标拍在桌上，纸张震得咖啡杯里的液体晃了晃。“上头说了，趁着热度，你每天至少发十条。让外星人多干活，股价翻番。”
方糖站在办公桌前，摇头。“不能再发了。”
“为什么？”
“再发地球就完了。”
王主编冷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这套说辞骗谁呢？你是怕能力被别人知道？还是怕分你的人？”
“主编，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主编站起来，绕到方糖面前，“你现在的热度，够我们公司吃三年。三年之后你爱去哪去哪，但这两年，你得给我把热度续上。”
方糖盯着主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东西——KPI。
“我不想干就走。”主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公司办公区。
方糖收拾工位。她的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死的绿萝，几本过期的行业杂志。她把它们塞进纸箱，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后悔。
但没人给她后悔的机会。
小鹿冲过来，一把抱住纸箱。“糖姐，我跟你走！”
方糖愣了一下。“你实习期还没过。”
“过不过的，反正也不想干了。”小鹿抢过纸箱，抱在怀里。
阿X、小Y、老Z、阿格站到她身后。四个人——不，四个外星人——排成一排，像保镖。
老Z用生硬的中文说：“我们代码，你面试，老板不对。”他的中文还是那么别扭，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阿格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我还能写一套招聘系统。以后面试全自动。”
小Y举手：“我负责摸鱼。”
阿X没说话，但他从兜里掏出机械键盘，接上USB线，开始打字。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方糖的团队，我第一个报名。”
方糖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就一秒。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
“走，创业。”她拎起包，接过小鹿怀里的纸箱。
五个人跟着她，穿过办公区，穿过走廊，经过王主编的办公室门口。主编没抬头，在打电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谈一笔稳赚的买卖。
方糖没回头。
方糖出租屋，临时团队会议。
六个人挤在床边。床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电脑屏幕上是实时更新的引力波数据。屏幕上的红点比昨天更大了，离地球更近了。
方糖指着数据图上的一个峰值。“黑暗力量锁定的是我这个账号。它追踪的是我的身份——‘现实干预者’。只要这个身份还在，它就能找到我。”
小鹿啃着指甲。“那怎么办？注销微信？”
“没用。它锁定的不是账号，是身份。”方糖看了一眼老Z。“除非这个身份不再是唯一的。”
老Z的红色眼睛闪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把能力转移到公共账号。全人类都能发一条，它就找不到唯一的目标了。它不能同时追踪七十亿人。”
小鹿眼睛亮了。“所以要从单人游戏变成全服公测？”
“差不多这个意思。”
“那怎么转移？”小鹿问。
所有人看向老Z。
老Z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沉默了三秒。“理论上可以写一个协议，把你的朋友圈接口公开。让每一个微信用户都能调用同样的函数。但需要你主动授权。”
“授权什么？”
“授权系统把你的‘现实干预者’身份拆分成七十亿份碎片，分配到每一个用户的账号里。”老Z顿了顿，“这相当于把你的能力了切成片，分给全世界。”
方糖沉默了几秒。“分就分。反正我一个人的时候也没用好。”
老Z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方糖，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整个房间安静了。连小Y都放下了手机。
“我来自银河系第三星区。”老Z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我们是‘守墓人’派系，专门阻止观察员滥用bug宿主。我来地球，就是来帮你的。”
方糖愣住一秒。她脑子里飞速转动——守墓人，那个发私信的神秘账号，那个警告她“被观察员盯上”的人。
“那条‘守墓人’私信是你发的？”
老Z点头。“是我。但那条私信不是我一个人的声音。是整个守墓人组织在和你说话。”
房间里又安静了。小Y张了张嘴，又闭上。阿X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阿格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反光，看不清表情。
小鹿第一个反应过来。“所以你是好人？”
老Z看了她一眼。“我是站在方糖这边的人。”
方糖深吸一口气。她看着老Z，想起面试那天他眼里的红光，想起他躲在角落里打量她的眼神。那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她值不值得救。
“那就更该赌了。”方糖说。
她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写协议吧。”
老Z开始敲代码。
阿X调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度快到只剩残影。小Y负责给所有人洗脑——物理疗愈，他的手掌发出暖黄色的光，放在每个人头顶上，说能缓解压力。方糖觉得那光确实有用，至少她没那么想吐了。
阿格在旁边端茶倒水，偶尔给老Z递杯咖啡，咖啡是速溶的，但放了三块糖。
方糖的手机连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权限转移协议”。协议有十七页，她没看。反正看了也看不懂。
小鹿问：“失败会怎样？”
老Z停下手，键盘声停了。“失败瞬间，系统会产生宇宙误差。误差瞬间，方糖改写现实的能力会暴增一万倍。”
他顿了顿。
“然后……我也不知道。”
方糖看着那行“确认授权”按钮，手指悬在上面。一万倍，听起来很多。但一万倍的什么？能力？还是危险？
她想起守墓人的那句话——“如果你被彻底揭穿，你的能力也会消失。”
转移协议本质上就是彻底揭穿。把她的秘密公之于众，让全世界都知道朋友圈能改变现实。一旦失败，她就是个普通人。不，比普通人还糟——她是个曾经拥有超能力、然后亲手把它弄丢的普通人。
但如果不转移，黑暗力量七天后抵达。没有第七天。
方糖深吸一口气。“去阳台透透气。”
方糖出租屋阳台，凌晨。
城市睡了，但天上的三颗星星没睡。它们比昨天更亮，离得更近。方糖站外面吹风，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后脑勺，让她清醒了一点。
小鹿跟出来，递给她一罐啤酒。青岛纯生，冰的。
方糖喝了一口，苦的。“你说我当初要是不发那条朋友圈，是不是就没事了？”
“你当初要是不发，”小鹿靠着栏杆，仰头看星星，“现在还被挤公交、吃猪食、听老陈敲键盘。然后因为方案没过被王主编骂，月底还不上房贷，焦虑得睡不着。最后你还是会发朋友圈吐槽的。”
方糖笑了。“你倒是把我的人生总结得明明白白。”
“我是你头号粉丝嘛。”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啤酒罐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很轻。
“糖姐，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失败。”
方糖想了想。“怕。但更怕什么都没做就输了。”
她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捏扁罐子，扔进垃圾桶。“走吧。”
走回屋里，方糖把手放在鼠标上，看着屏幕上那行“确认授权”。身后，阿X停止了敲键盘，小Y收起了光，老Z放下了咖啡杯，阿格摘下了眼镜。
六个人，十二只眼睛，盯着那个按钮。
方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三颗星星，又近了一点。
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
“那就赌这一万倍。”
点击“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白光。笔记本电脑的风扇突然狂转，像在起飞。方糖的手机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又亮，又暗，反复三次。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权限转移协议已启动。预计生效时间：72小时。”
方糖盯着那行字，手指还放在鼠标上。
“72小时？”小鹿的声音有点抖。“黑暗力量不是七天后到吗？”
“那是老Z之前算的。”方糖没松手，“现在只剩三天了。”
窗外，三颗星星又近了一点。
方糖松开了鼠标。
“三天够了。”她说。
但她不知道够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