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大堂，上午九点。
面试长龙从三楼一直排到一楼，队伍拐了三个弯。二十多个形态各异的外星人挤在走廊里，有的像水母悬浮在半空，有的像石头蹲在墙角一动不动，有的缩成一团光悬停在天花板下面。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看了一眼，默默转身走了。她决定今天不拖这一层。
方糖坐在面试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叠试卷和一壶枸杞水。阿格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安静地翻着一本《Python从入门到放弃》，看起来毫无异常。
方糖偷瞄了他一眼，想从那件格子衬衫和那双大眼睛里读出点什么。但阿格的表情像他的代码一样——整洁、规范、没有注释。
第一个面试者飘过来了。是一朵蘑菇状的外星人，伞盖是紫色的，褶子是发光的。
“请坐。”方糖指了指椅子。
蘑菇状外星人悬浮在椅子上方三厘米处，没坐下去。可能它没有“坐”这个功能。
方糖翻开题库，随便指了一道题：“QQ空间最火爆那年你几岁？”
蘑菇状外星人沉默了两秒，用一阵孢子的震动发出声音：“那年我星球还在用二进制电报。我们没有年龄的概念，只有迭代次数。”
方糖画了一个叉。“下一个。”
蘑菇状外星人飘走了，空气里留下一股蘑菇味。
第二个面试者是六眼外星人，脑袋上长了六只眼睛，每只都在不同方向转动。它坐下来的时候，方糖感觉自己被全方位监控了。
“默写TCP/IP协议三层握手。”方糖把一张白纸推过去。
六眼外星人接过笔，快速写下一串字符。方糖接过来一看——前三行是对的，第四行写着“SYN, SYN-ACK, 吃了吗”。
吃了吗？
“你写的‘吃了吗’是什么意思？”方糖问。
六眼外星人的六只眼睛同时眨了眨。“在我们星球，‘吃了吗’是建立连接的第三步。吃过了才算握手成功。”
方糖画了一个叉。“不好意思，地球的TCP/IP不吃东西。下一个。”
六眼外星人站起来，六只眼睛同时转向阿格，像是在求救。阿格头都没抬，继续翻书。
第三个面试者是一团光，没有固定形状。它在椅子上悬停，亮度忽明忽暗。
“你是产品经理，”方糖指着题目，语气严肃，“给运营同事解释为什么icon不能改成七彩色。”
光团沉默了五秒。然后它突然分裂成七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都在以不同频率闪烁。那种亮度让方糖的眼睛开始流泪，她赶紧闭上眼，但还是感觉视网膜上印满了光斑。
整个面试区的灯都跟着闪了几下。
“停！”方糖捂着眼睛喊。
光团合拢，恢复成原来的亮度。
“你把运营同事闪瞎了，”方糖揉着眼睛说，“icon没改成，人先进医院了。下一个。”
光团飘走了，走廊里的外星人队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快速面试还在继续。方糖的语速越来越快，画叉的手越来越麻。有的外星人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完整就被淘汰了，有的连题目都没看懂就直接出局。
“会什么？”
“会心灵传送。”
“我们公司不需要传送，我们需要你坐工位。下一个。”
“会什么？”
“会说七十二种星际方言。”
“会说普通话吗？”
“……还在学。”
“下一个。”
一个长得像仙人掌的外星人走进来，浑身上下全是刺。它在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方糖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十厘米。
“会什么？”
“会光合作用。可以替公司省电。”
方糖看了一眼它的绿色皮肤。“我们公司没有窗户。下一个。”
面试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方糖已经麻木了。她机械地问着同一个问题，机械地画叉，机械地喊“下一个”。直到门口走进来三个身影，她才停下来。
第一个是阿X。它沉默寡言，进来的时候一个字没说，径直走到桌子前，把一份简历放在方糖面前。简历上只有一行字：十年全栈经验。擅长键盘。
方糖看了一眼它的手指——六根，每根都像琴键。它坐下来，十根手指（不对，十二根）搭在桌上，随时准备打字。
“说说你的——”
阿X没等她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机械键盘，接上USB线，开始打字。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机关枪扫射，速度快到方糖看不清它按的是哪个键。
屏幕上弹出一段代码，三百行，零报错。
方糖张了张嘴，说：“过了。下一个。”
阿X收起键盘，坐到阿格旁边，继续沉默。
第二个是小Y。它比阿X矮一个头，穿着和它体型完全不搭的卫衣，帽子上还挂着两个毛球。它进来的时候一直在走神，眼睛不聚焦，像是在看别处的东西。
“你可以开始了吗？”方糖问。
小Y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哦，可以可以。抱歉，刚才在逛宇宙购物网站。”
“面试的时候逛购物网站？”
“限时促销，”小Y一脸无所谓，“从仙女座发货，包邮。虽然邮费比母舰还贵，但那个鼠标真的很便宜。”
方糖深吸一口气。“你被录了。坐那边去。”
小Y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到阿X旁边坐下。它掏出手机，又开始逛购物网站。
第三个是老Z。它走进来的时候，方糖感觉到一阵冷风。不是空调，是从老Z身上散发出来的。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发红，是像两颗红宝石嵌在脸上。
它穿着和阿格同款的格子衬衫，但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紧得像在勒自己。
“请坐。”方糖说。
老Z坐下来，动作很慢，像在蓄力。
“会什么？”
“战争机器降级后第一批转码难民。”老Z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全栈、分布式、区块链。会Python、Java、Go，还会修打印机。”
方糖刚要开口说通过了，老Z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方糖以为是错觉。但她捕捉到了。
老Z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它在打量方糖，像在判断她值不值得信任。
方糖不动声色地在录取名单上写下老Z的名字。
“过了。过去坐。”
老Z站起来，走到阿X和小Y旁边，坐下来。它没有掏手机，没有翻书，就这么坐着，眼睛盯着前方，像一台待机的机器。
阿格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老Z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四个人坐成一排——阿格、阿X、小Y、老Z。像某种代码运行组，等待方糖按下启动键。
方糖站起来，给他们拍了工牌照。
“欢迎加入地球。从今天起，你们是我的人了。”
小Y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方糖。“能拍张合照吗？我发星际朋友圈。”
方糖翻了个白眼。“先干活，再摸鱼。”
王主编办公室，下午四点。
主编把一个信封推给方糖，脸上的笑容像刚从彩票中心领完奖。
“双倍年终奖。”
方糖打开信封，数了数，倒吸一口气。那个数字够她还三个月房贷。
“明年给你配车。”主编笑着说，“好好干，公司上市了给你分原始股。”
方糖把信封塞进包里，站起来。“那我能配辆带司机的吗？”
“你别得寸进尺啊。”
方糖笑着拉开门，走出办公室。走廊上，老陈堵在门口，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你家WiFi……能不能借我邻居用用？”老陈的写字板上写着。
方糖看着他，想起老陈为了嗓子的事已经找了她好几次。
“你又要干嘛？”
老陈翻过写字板，露出新的一行字：“其实我也想招个外星人帮我修打印机。我家那台佳能，每次卡纸都要拆半天。”
方糖翻了个白眼：“你给开工资？”
老陈愣了一下，写字板上字迹都歪了：“我请他吃麻辣烫。管饱。”
“外星人不一定吃辣。”方糖推开他，走了。
老陈在后面追着比划“那就清汤”。
公司楼下，小鹿刷着手机尖叫起来。
“糖姐！你上热搜了！#外星人面试做PPT#阅读量三亿！”
方糖凑过去看，热搜榜第三位。点进去，第一条是她面试时的视频片段——她问“会做PPT吗？”外星人说“不会”的那段。评论已经三万条。
“这才是宇宙级面试官！”
“我也想被方糖面试，虽然我不会做PPT。”
“有没有可能外星人不用PPT？他们用思维传导？”
“那我宁愿用PPT，思维传导听起来像裸奔。”
方糖划着评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小鹿在旁边激动得跳脚。
“糖姐你现在是网红了！要不要开直播？带货？带外星人？”
“我带什么？带修打印机的？”
“也行啊！全中国需要修打印机的人有多少？这个市场太大了！”
方糖把手机还给小鹿。“别闹了，回去干活。”
她转身往回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朋友圈通知。
不是评论，不是点赞，是一条系统通知。
“您的朋友圈已升级至2.0版本。”
方糖皱了皱眉，点进去。
界面变了。
朋友圈编辑框下面多了一个选项卡，写着“预言天数设置”。点开，三个选项：即刻生效、三天后生效、一周后生效。
方糖愣了一下。以前是发了就生效，现在可以选时间了？她试着选了一个“三天后生效”，编辑框里自动多了一行小字：“本条朋友圈将于72小时后生效。”
灰色的，删不掉。
她又切回“即刻生效”，那行小字消失了。
完全搞不懂这功能有什么用。谁会提前三天发一条“三天后下雨”？天气预报都不这么干了。
方糖正要退出，突然看到旁边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高级功能需消耗信仰点数。”
信仰点数？
她点开详情，弹出一个新的页面。
阅读量1次=1点
转发1次=10点
点赞1次=0.5点
当前信仰点数：3567
方糖盯着那行数字，手心开始出汗。3567点，也就是说，她过去发的每一条朋友圈，都被阅读、转发、点赞了。那些她以为没人看的东西，全在被人默默消费。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发的每一条朋友圈，都有人在替她“充值”？
手机又震了一下，新消息弹出。
“下一级解锁：范围改写（可影响半径五百米内所有目标）。需消耗信仰点数：10000。”
方糖坐了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她喃喃自语：“这系统……有等级？”
窗外，那颗一直停着的“星星”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不动的亮，是闪了一下，像眨眼。
方糖攥紧手机，盯着窗外。那颗星星又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之前的静止。
她想起观察员说过的话，想起守墓人的警告，想起阿格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想起老Z眼里那道光。
信仰点数。系统有等级。
方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使用一个APP，而是在被一个APP使用。
她看着手机上那行“范围改写”的解锁提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是谁写的？是人写的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窗外，那颗星星又闪了一下。
这次，它变得更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