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四十二分,城市上空。
方糖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嘴里咬着牙刷,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正准备漱口,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掠过,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关上了灯。
她抬头,嘴里的牙刷掉在地上。
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裂开。云层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色。一艘银灰色的母舰从那道裂缝里缓缓降出来,像一头巨鲸浮出水面。它太大了,大到遮住了半边天,大到方糖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一部分。
楼下的外卖员被牙膏沫砸中脑袋,抬头想骂人,然后看见母舰,嘴张得能塞进整个外卖箱。电动车倒了,外卖撒了一地,没人管。
街上的人开始尖叫。有人往建筑物里跑,有人蹲下抱头,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在喊“世界末日了”。
方糖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牙膏沫从嘴角流到下巴,她忘了擦。
母舰继续下降,引擎声低沉得像一千头牛的集体低吼。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震得方糖的后槽牙发酸。
她终于反应过来,吐出嘴里的牙膏沫,关窗,换鞋,冲下楼。外套都忘了穿,身上还是那件印着“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旧T恤。
公司办公区,八点十五分。
所有电视都在滚动播放同一条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在颤抖,但职业素养让她坚持念完稿子:“不明飞行物悬停城市上空,多国宣布进入紧急状态。目前尚未与飞行物建立联系,请市民留在室内,不要恐慌。”
不恐慌?方糖看着窗外,那艘母舰离大楼不到两公里。它的表面不是金属,更像某种生物的皮肤,有纹路,有光泽,甚至能看到像血管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整个公司的同事都挤在窗边看,连平时最淡定的老周都端着茶杯站在最前排,杯子举了半天没喝一口。
王主编从办公室杀出来,踩着高跟鞋一阵风似的冲到方糖面前,脸比母舰还阴沉。“你惹的祸?”她指着窗外,手指差点戳到方糖的鼻子。
方糖举起双手以示无辜。“我什么都没干。”
“你上次发那条WiFi的——”
“那条是开玩笑的!”方糖打断她,“谁会想到他们当真?”
老陈在旁边举着写字板凑过来:“这次不是我的嗓子问题了吧?”
方糖瞪了他一眼,把写字板按下去。
王主编盯着方糖看了五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室。关门之前丢下一句:“你最好什么都没干。”
门关上了。
方糖的手机开始震动。
不是一条,是几十条,上百条。消息像决堤一样涌进来,全是认识不认识的同事、同学、前同事、微商、快递小哥发来的。内容出奇统一:求发朋友圈让外星人消失。
“方糖你不是有超能力吗?快发一条啊!”
“姐,救命!”
“我已经把您朋友圈置顶了,求求您发个‘外星人滚出地球’吧。”
方糖一条都没回。她打开朋友圈编辑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什么?外星人滚出地球?她确实想这么干。
她打下这行字:“外星人滚出地球。”发送。
屏幕弹窗:“该内容违反平台规则,已被屏蔽。”
方糖愣住了。朋友圈还能屏蔽内容?她刷新了三次,那条动态就是发不出去,每次都是“违反平台规则”。
紧接着,一条私信跳了出来,头像那团星云她太熟悉了。
“你的干扰权限已被锁定。再发一次,动用第九舰队摧毁地球。”
方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第九舰队?那是不是意味着现在这个只是第一舰队?还有八个在等着?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气。
公司茶水间,八点三十分。
小鹿端着一杯热可可,方糖端着空水杯——她的手在抖,不敢端满。
“要不你发个求和?”小鹿提议,声音压得很低。“比如说‘外星人我们和平共处’之类的?”
方糖摇头。“发了更来劲。你见过哪个抢劫犯因为你求饶就放过你的?”
“那怎么办?”
方糖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不是看私信,是打开银行APP。房贷提醒弹出来:本月应还8493.27元。她又打开社保缴纳记录:连续缴纳36个月,断缴一天就失去购房资格。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眼神从慌张变成了坚定。
“方糖你在想什么?”小鹿紧张地问。
“在想房贷。”方糖收起手机,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去哪?”
“天台。”
公司天台,九点整。
风比昨天更大,把方糖的头发吹得像一面旗。小鹿跟在她身后,冷得直哆嗦。
方糖站在天台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街道上的人像蚂蚁一样乱窜,那艘母舰的阴影覆盖了半个城区。她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小鹿看见她手指在键盘上动,惊恐地抓住她的胳膊:“你疯了?!他们要摧毁地球!”
“我知道。”
“那你还要发?”
方糖没抬头,继续打字。“他们要我停止使用能力,我就停?他们说要摧毁地球,我就跪?”她顿了顿,把打好的字念出来,“‘听说外星人要毁灭地球?真搞笑,他们连我家WiFi都破解不了。’”
小鹿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在激怒他们!”
“我在挑衅他们。”方糖按下发送键——
发送成功。
没有弹窗,没有屏蔽,没有警告。那条朋友圈发出来了,像一支箭射向天空。
方糖长出一口气,举着手机咧嘴笑了。
小鹿松开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看方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糖姐,你是不是被房贷逼疯了?”
“有可能。”方糖收起手机,拍了拍身上的灰,“但你不觉得吗?他们要是真能破解我WiFi,早就直接关了我的网了。他们破不了,所以他们才急。”
小鹿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
“你就赌他们技术不行?”
“我赌他们也是打工的。”
城市上空,九点零三分。
母舰的引擎轰鸣声突然停了。
不是减弱,不是变小,是直接消失。像有人按了静音键,整座城市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树叶不摇了,鸟不叫了,人的尖叫也停了。
所有人都在同一秒抬头。
所有电子设备同时亮起——手机、电脑、电视、路边的广告屏、车里的导航仪。屏幕上都显示同一个画面:一圈波纹向四周扩散,像声呐图。
然后,全人类通信频道被接入了。
一个电子合成音从每一个扬声器里传出来,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个很难的外语单词:
“Who——is——this——SSID——‘你家WiFi’?”
全世界四十亿部手机同时收到这条广播。
街头,所有人低头看手机。
办公室里,所有人转头看方糖。
方糖站在天台,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朋友圈已发送。她咧嘴笑了,笑得像中了彩票。
风重新吹起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她朝天喊了一句:“密码是我生日倒过来!”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但母舰听到了。
全城的手机集体炸出一声提示音——WiFi万能钥匙自动连接成功。那声音不是从一部手机发出的,是从成千上万部手机同时发出的,像一场电子暴雨。
方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WiFi图标亮了。
她连上了。
不是她连上了母舰的WiFi,是母舰连上了她的。
“它连上了。”方糖举起手机给小鹿看。
小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糖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手。“好了,现在他们欠我WiFi密码了。”
小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就不怕他们顺着网线来找你?”
方糖想了想。“那就让他们来。反正我这儿也没啥值钱的。”
天台下方的街道上,人群开始陆续从掩体里走出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
王主编从办公室里冲到天台,气喘吁吁地指着方糖:“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没什么,”方糖一脸无辜,“就是让他们连上了我家WiFi。”
主编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老陈跟在她身后,写字板上写着:“那我是不是可以连你家WiFi发朋友圈了?”
方糖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你先治好嗓子再说。”
老陈举着写字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丑,但很真实。
方糖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母舰还悬停在那里,但它不再发出那种让人骨头疼的低频噪音了。它安静地停着,像一个不知道该干嘛的巨大访客。
方糖突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刚才发的那条下面,“已生效”三个字已经出现了。她点进去,转发量已经破十万。
她皱了皱眉,又打开私信。外星观察员的头像还亮着,但没有新消息。
“不理我了?”方糖嘀咕。
小鹿凑过来:“可能他们在开会讨论怎么处理你。”
“那就让他们开。”方糖收起手机,“我去吃个早饭。”
“吃早饭?现在?”
“对,我刚才牙膏沫没漱干净。”方糖擦了擦嘴角,往楼梯口走。
路过老陈的时候,她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吃完早饭,看看能不能帮你想想嗓子的事。”
老陈的眼睛亮了,写字板差点举到方糖脸上:“真的?”
“我说了,想想。不保证。”方糖推开门,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方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外星观察员的私信界面,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
算了。
等他们先开口。
她推开一楼的门,走进阳光里。母舰的阴影还在,但阳光从边缘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边。
方糖踩在那道金边上,走向街角的那家早餐店。
老板娘在卖豆浆,手还在抖。
“来碗豆浆,两根油条。”方糖坐下,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
小鹿发了一条:“糖姐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疯的女人。”
配图是天台上方糖举手机咧嘴笑的那张。
方糖点了个赞。
窗外,母舰静悄悄的。
天上多了一颗不闪烁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