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羊脂玉佩。雕着半只麒麟,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底下……有具骸骨。”静玄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疼得皱眉,“不是人的。是熊的骸骨,可、可那熊的头骨上,嵌着另外半块玉佩。”
众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静玄又咬牙道:“快回村!柳娘子有危险!”
众人赶回柳家时,天已擦黑。
院门大敞着,堂屋里亮着灯。可那灯光不是寻常的暖黄,而是一种惨绿惨绿的颜色,把整个院子映得鬼气森森。
“青青!”李婶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又是那个苍老的女声:“都来了……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话音未落,堂屋门“砰”地自动打开!
只见青青站在堂屋正中,身上竟穿着那身大红嫁衣——正是昨夜见过的那个无脸新娘的打扮!她脚上那双绣花鞋,此刻正往外渗着黑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腐蚀得青砖地“滋滋”冒烟。
而她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
“不好!她要行尸!”静玄强撑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铜钱上,扬手撒出!
铜钱在空中组成个八卦图案,照向青青。青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上冒起黑烟,可她却没退,反而举着剪刀,一步步逼过来!
“你们……都该死……坏我儿好事……坏我儿好事!”
“你儿子?”静玄一边后退一边急问,“你儿子是谁?陈大勇?”
“大勇……我的儿啊……”青青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声音忽然变得凄楚,“他们害死了我儿……用那玉佩……引来了山里的熊精……把我儿的魂……封在熊尸里……让我儿永世不得超生啊!!!”
最后一个“啊”字尖利如鬼啸,震得众人耳膜生疼。青青挥舞剪刀直刺静玄心口,静玄重伤之下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刺中——
“娘!住手!!!”
一声暴喝从院门外炸响!
一道黑影如狂风般卷进院子,在剪刀即将刺入静玄胸膛的瞬间,一把攥住了青青的手腕!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披着件破烂的黑斗篷,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
青青一见这人,浑身剧颤:“儿……我儿?”
男人扯下蒙面布——露出的那张脸,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是陈大勇!
可又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陈大勇。这张脸半边是人,半边却长满了黑毛,眼睛一只人眼一只兽瞳,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獠牙。
“大勇……你、你没死?”李婶腿一软,瘫坐在地。
“死了,又没全死。”陈大勇——或者说,半人半熊的怪物——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三年前,我进山那日,周掌柜给了我那半块玉佩,说是能引来祥瑞。我信了,戴着它进了深山……”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结果引来的不是祥瑞,是修炼成精的熊罴!那畜牲夺了我的肉身,将我的魂魄封在它体内,要我替它守山百年,它则顶着我的皮囊,在人间享福!”
“那、那周掌柜为什么……”王嫂哆嗦着问。
“因为我家祖传的猎妖术。”大勇眼中滴出血泪,“我陈家祖上,是专诛山精野怪的猎妖人。那熊精修炼到紧要关头,需吸猎妖人的血脉才能大成。周掌柜……他根本不是人,他是那熊精用邪术点化的伥鬼,专门替它在人间物色猎物!”
静玄猛地醒悟:“所以老太太也是那熊精害死的?因为她发现了玉佩的秘密?”
“是……”大勇泣不成声,“我娘那夜起夜,看见周掌柜现了原形在院里吸食月华……她想告诉我,却被那畜牲活活吓死。死后怨气不散,附在这双她亲手绣的嫁鞋上——她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娶妻生子,穿上她绣的婚鞋……”
说到这里,大勇忽然扭头看向静玄:“道长,我时间不多了。那畜牲察觉坟地被动,正在赶来。我拼着魂飞魄散挣脱束缚,只能维持一炷香的人形。求你……救救我娘子,救救村里人!”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熊啸!整个村子都在颤抖,远处传来村民的惊叫和房屋倒塌的巨响。
“它来了……”大勇惨笑,转身面向院门,张开双臂,“娘,对不住,儿子不孝,最后还得借您老人家的怨气一用——请您助我,诛杀此獠!!!”
话音未落,青青身上那身嫁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鞋面上的血眼鸳鸯竟真的活了过来,化作两道金光没入大勇体内。大勇身形暴涨,浑身长出黑毛,彻底化作一头三丈高的巨熊——可那双眼睛,依然是大勇的眼睛,清明、决绝。
院墙“轰”地倒塌,另一头同样巨大的黑熊冲了进来!这熊双目赤红,人立而起,胸前竟挂着另外半块玉佩,此刻正发出妖异的血光。
“逆子!你敢叛我?”熊精口吐人言,声如雷霆。
“我不是你子!”大勇所化的巨熊怒吼,“我是陈大勇,柳河村的猎户,柳青青的丈夫——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两熊轰然撞在一处,地动山摇。
那是一场惨烈到无法形容的恶斗。
两头巨熊在村子里翻滚撕咬,所过之处墙倒屋塌。静玄强撑着布下阵法,护住吓傻的村民。她看出来了,大勇虽借了母亲的怨煞之力,可毕竟魂魄不全,时间一长,必败无疑。
果然,几十个回合后,大勇渐渐不支,被熊精一爪拍在胸口,鲜血狂喷。
“大勇!!!”青青不知何时醒了,看到这一幕,哭喊着要冲过去,被李婶死死抱住。
熊精人立而起,仰天狂笑:“陈大勇,你终究是斗不过我!待我吞了你的魂,再吸了全村人的精气,便能化形为人,不再需要借助皮囊,逍遥世间!至于你那个小娘子——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一支箭,从背后贯穿了它的胸膛。
不是寻常的箭。那箭通体乌黑,箭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发出炽烈的金光,灼得熊精皮开肉绽,黑血如瀑。
熊精缓缓转身,看到院门口站着个人。
周掌柜。
可此时的周掌柜,哪还有平日那副唯唯诺诺的商人模样?他手持一张漆黑大弓,眼神冷如寒冰,弓弦还在嗡嗡震颤。
“你……你不是我的伥……”熊精难以置信。
“我从来都不是。”周掌柜——或者说,不知道是谁的存在——冷冷道,“三年前,我奉师命追踪你这害人无数的妖孽。可你狡诈,真身从不离山,只派伥鬼化身在人间行事。我只好将计就计,扮作伥鬼接近你。”
他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身上的伪装就褪去一分。等走到熊精面前时,已完全变了模样——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男子,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块令牌,上刻“镇妖司”三个大字。
“镇妖司……朝廷的走狗……”熊精嘶吼,想扑上来,却被胸口那支箭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三年前,我故意将半块‘引妖玉’给你,让你以为找到了合适的猎物。”镇妖司猎妖人面无表情,“实际上,那玉里封着一缕‘追魂香’。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而你为了吸食猎妖人血脉,定会设法引陈大勇上山——果然,你中计了。”
“可你没想到,陈大勇的魂魄如此坚韧,竟未被你完全吞噬,反而在熊尸中保留了一丝清明。你更没想到,陈老太太冤魂不散,化作厉鬼也要护着儿子。这三年来,你每次想彻底炼化大勇的魂魄,都被老太太的怨气所阻,进度缓慢。”
“所以……”静玄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今夜是中元节,阴气最盛,你终于按捺不住,想用柳娘子做诱饵,引出老太太的怨魂,一举吞了她们母子二人的魂魄,以绝后患?”
熊精的沉默印证了她的猜测。
“好歹毒的心思。”猎妖人冷笑,“可惜,你算错了两件事。第一,我镇妖司的‘诛妖箭’已锁定了你。第二——”
他看向跪倒在地渐渐恢复人形的大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陈家的猎妖血脉,比你想象的更烈。大勇兄弟,这三年来,苦了你了。”
大勇浑身是血,已说不出话,只艰难地摇头,目光望向青青。
青青挣脱李婶,扑过去抱住丈夫,泪如雨下。
“现在,”猎妖人搭上第二支箭,箭头对准熊精眉心,“该了结了。”
那一箭,照亮了半个夜空。
熊精在凄厉的哀嚎中化作飞灰,那半块作恶多端的玉佩也随之粉碎。大勇的魂魄终于彻底解脱,可他的肉身早已被熊精占据三年,早已腐朽,此刻也渐渐化作光点,开始消散。
“大勇!不要走!不要走!”青青死死抱着丈夫,可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青青……”大勇用最后一点力气抬手,轻抚妻子的脸,“对不起……这三年,让你受苦了……娘那双鞋,是我托梦给村里扎纸人的王老头,让他扮作走街的货郎卖给你的……我想着,有娘的怨气护着,那畜牲不敢直接动你……”
原来,那夜半出现的绣花鞋,竟是大勇暗中安排的保护。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青青哭得撕心裂肺,“每晚我睡着,都能梦见你在我床边守着……那剪刀,是我故意放在枕下的,我想着,若那妖物真要害我,我就跟它拼了,下去陪你……”
夫妻俩的对话,让所有人潸然泪下。
“好好活着……”大勇的身影已淡如轻烟,他最后看向猎妖人,“大人,求您……抹去青青关于我的记忆吧……让她……重新开始……”
“不!不要!”青青尖叫。
猎妖人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他走到青青面前,伸出食指,轻点在她眉心。青青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她会忘记这三年所有的事,只当大勇三年前就死在山里了。”猎妖人收手,看向众人,“今日之事,还请诸位保密。就说……山崩压死了熊瞎子,别的,一字别提。”
众人默默点头。
静玄忽然问:“那周掌柜……不,大人,您接下来要去何处?”
“继续追杀其他妖孽。”猎妖人望向远方深山,眼神坚毅,“这世道,妖鬼横行,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告辞。”
他抱了抱拳,转身走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半个月后,柳河村渐渐恢复了平静。
青青醒了,果然如猎妖人所言,她只记得丈夫三年前就死了,这三年的事,浑浑噩噩像做了场梦。村里人帮她修好了被毁的房子,她重新开始生活,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无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脚,仿佛那里曾有过什么东西。
又过了三个月,青青在河边洗衣时,遇到了个外乡来的年轻书生。书生说自己是游学至此,对青青一见倾心,托人来提亲。青青起初不肯,后来经不住劝,答应了。
成亲那日,青青穿上大红嫁衣,坐在轿子里。轿子经过村口时,她下意识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地望着她,脸上带着笑。
等她定睛再看时,树下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轿子渐行渐远。槐树后面,猎妖人缓缓走出,望着远去的花轿,低声自语:“大勇兄弟,你最后那点执念,我也帮你化去了。安心去吧,你娘子……会有个好归宿的。”
他从怀里取出个小木人,那是用陈大勇坟前的老槐木刻的,眉眼栩栩如生。猎妖人咬破指尖,在木人眉心一点,木人“噗”地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了。
从此以后,柳河村再也没闹过邪祟。
只是每年清明,青青去给大勇上坟时,总会发现坟前已有人来过——摆着新鲜的瓜果,烧过的纸钱灰还是温的。她问遍全村,没人承认。
青青也不再问。她会在坟前静静坐上一会儿,说些家常话,然后起身离开。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窸窸窣窣的,像是在回应。
村里老人说,那是山神爷在叹气。也有人说,那是陈家老太太在地下,终于能安心合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