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躺在床上,举着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像一只在黑暗中独自发光的鬼。朋友圈编辑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她快点下决定。
她已经删改了七次。
第一次写的是“今天发工资”,想了想,怕变成真的,删了。第二次写“老板出差一周”,又怕他真出差了没人拍板方案,删了。第三次写“小鹿别问东问西”,但不能写,小鹿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第七次。
她盯着空白编辑框看了十秒,然后打出一行字——“工作顺利。”
发送。
方糖死死盯着屏幕,像在等一个奇迹。三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三十秒过去了。朋友圈下面除了一个“已发送”的提示,什么也没有。
没有“已生效”。
她长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身,闭上眼睛。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她搬进来第一天就有,房东说没事,她就信了。
大概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以为没事,其实裂缝一直在。
她睡着了。
手机在黑暗中静悄悄。
第二天,公司会议室。
王主编拿着方糖的方案,翻了两页,停下来。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考场,项目组的四个人都盯着主编的脸,试图从表情里读出判决结果。
杨哥已经在桌子底下打开招聘软件了,小美把眼睛闭上准备接受暴风雨。只有方糖,手心全是汗,但脸上装得很淡定。
十秒。
整整十秒,王主编一句话没说。
方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写离职报告了。
“一次性过了。”王主编把方案合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客户点名要你负责。”
整个会议室炸了。
杨哥瞪大眼睛看向方糖,小美激动地拍桌子,就连平时最稳的老周都推了推眼镜说“方糖可以的”。
方糖愣住,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里的手机。
隔着布料,她感觉到手机的温度。
不,是烫。
她借口上厕所,冲进隔间,锁上门,掏出手机。微信朋友圈打开,昨晚那条“工作顺利”下面,赫然多了一行灰色小字——
“已生效”。
方糖的手开始抖。
她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把过去几天的所有线索连成一条线。公交增班、食堂换大厨、老陈失声、方案一次过。
全都是真的。
她的朋友圈,就是许愿池。
不,比许愿池还猛。许愿池你得扔硬币,还得看神仙心情。她只需要打字,发送,等一晚。
方糖靠在隔间墙上,大口呼吸。隔间里的空气有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眼眶发酸。她突然想发一条“我暴富”,手指已经点开编辑框了,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行。
不能冲动。
上次发三条吐槽已经搞哑了一个同事,这次要是乱来,她怕明天新闻头条变成“女子因朋友圈被捕”。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冲了水,洗了手,对着镜子深呼吸三次。镜子里的人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在拼命往下压,但压不住。
方糖,你是个冷静的成年人。
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笑了。
三天后,公司茶水间。
方糖站上体重秤,数字跳了三下,停在一个她半年没见过的数字上。
瘦了五斤。
旁边接水的女同事瞄了一眼,惊叹道:“方糖你瘦这么快?是不是偷偷去抽脂了?”
方糖僵硬地笑了笑,没回答。她端着水杯转身,打开手机朋友圈历史记录,翻到五天前发的那条——“减肥成功”。
下面,“已生效”三个字安安静静躺着。
好家伙。
所以她这几天少吃多运动全是白费劲?朋友圈一句话比她跑五公里还管用?
方糖刚要锁屏,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那行“已生效”三个字指给她看。
“糖姐,你朋友圈每一条都有这个‘生效中’的标签,”小鹿的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那是什么功能?我怎么没有?”
方糖吓得手机差点飞进饮水机。
“没什么,微信内测。”她锁屏速度比抢红包还快。
“内测?”小鹿凑近她,眼睛眯起来,像只嗅到鱼腥味的猫。“我昨天特意查了,微信最近没有任何内测功能。而且糖姐,你那条‘减肥成功’之前有吗?‘工作顺利’是怎么过的?”
方糖往后退了一步,被茶水台的桌子挡住去路。小鹿步步紧逼,身上奶茶味的气场压得她喘不过气。
“巧合。”
“巧合?”小鹿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第一张就是方糖朋友圈的截图。“你发公交那天我截图了,当时还没有这个‘生效中’。你发完第二天,公交加了车,这张截图下面突然多了三个字——‘已生效’。我翻遍全网,没有一个人有这种标签。”
方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狡辩,但小鹿已经把下一张截图怼到她脸上。
“这是老陈嗓子哑那天的朋友圈截图,一模一样,‘已生效’。糖姐,你告诉我这是微信哪个版本的功能?我马上去更新。”
方糖沉默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天台。”
“什么?”
“上天台说。”
公司天台,上午十点。
风很大,把方糖的头发吹成一面旗。小鹿举着手机,把她逼到墙角,活像个讨债的。
“你发公交,公交加车。你发同事,同事哑嗓。你发工作顺利,方案一次过。你发减肥成功,一周掉五斤。”小鹿每说一句,往前逼一步。“糖姐,你告诉我,这不是巧合。”
方糖看着她,咬牙。
她不想告诉任何人的。这个能力太离谱,说出去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当成怪物。但小鹿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害怕,只有那种发现宝藏时的光。
“不是巧合。”方糖终于承认了。
小鹿的眼睛瞬间点亮,像一百瓦的灯泡。“我就知道!”
“但是,”方糖赶紧补充,“我不确定是怎么触发的,也不确定有没有副作用,更不确定能不能控制。老陈的嗓子就是我祸害的,医生说是不可逆。”
小鹿的表情严肃了一秒,然后嘴角又开始往上翘。“所以你不敢乱用?”
“对。”
“所以你只敢发点无关紧要的?”
“对。”
“所以你现在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帮你测试边界、分析数据、同时替你保守秘密?”
方糖愣住了。这实习生怎么比她还会总结?
小鹿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亮得像两个探照灯。“姐,你是我亲姐!以后许愿靠你了!”
“你小点声!”方糖一把捂住她的嘴,左右张望。天台上没人,但隔壁写字楼的窗户里有人在朝这边看。“这事你谁都不许说。”
小鹿在她手底下拼命点头,眼睛笑成了月牙。
方糖松开手,叹了口气。她突然觉得自己像电影里那种被选中拯救世界的主角,但既没有超能力战衣,也没有神秘导师,只有一个比她还兴奋的实习生。
“先下去吧,在这儿待久了容易被当成跳楼的。”方糖转身往楼梯口走。
小鹿追上来,掏出手机备忘录,认真得像在做课题研究。“糖姐,你目前为止一共发了多少条?”
“五条。”
“全部生效?”
“全部。”
“有没有规律?比如字数限制、时间限制、范围限制?”
方糖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我也在摸索。”
小鹿把“摸索”两个字打在备忘录里,打完之后又删了,换成“系统性实验”。
方糖看了她一眼,有点后悔刚才的坦白。
但后悔里带着一点安心。
一个人守着秘密太累了,两个人一起疯,至少有个照应。
下午,公司工位。
方糖正在改另一份方案,手机突然连续震动。她拿起来一看,同一个陌生账号,连发三条私信。
“检测到现实干预频率超标。”
“请立即停止。”
“这是最后警告。”
方糖皱眉,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头像是一团星云,名字是乱码,粉丝0,关注0,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标准的僵尸号。
她回复:“你谁啊?外星人?”
对方秒回:“是。”
方糖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翻了个白眼。现在的骗子连话术都不肯多打几个字了?一个“是”字就想骗到她?
她顺手截图,发给小鹿,配了一行字:“又遇到一个中二病,说什么外星人。”
小鹿秒回:“哈哈哈哈拉黑他!”
方糖照做了。点进账号,右上角,拉黑,确认。一气呵成。
世界清净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改方案。键盘敲得飞快,因为刚才那条私信耽搁了三分钟,她得赶在五点前交。
拉黑之后,手机确实没再震过。
方糖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晚上,方糖出租屋。
她洗完澡,穿着一件印着“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旧T恤,窝在沙发上刷剧。屏幕里男女主角正在雨里接吻,浪漫得像假的一样。
方糖打了个哈欠,觉得还是外卖比较实在。
十一点多,她关了电视,爬上床,准备迎接又一个被方案支配的明天。手机充上电,闹钟设好,灯关掉。
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然后她听见了。
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铁皮门上划。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像在敲门。
方糖猛地睁开眼,全身的汗毛立了起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天哪,她为什么不买双拖鞋?
猫眼里看出去,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没亮,墙壁的白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
刮擦声还在继续。
方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邻居在搬家具,这是水管老化,这是任何东西——反正不是鬼。她拧开锁,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没人。
真的没人。
但有光。
门槛上,一个直径大约三十厘米的圆形光圈正发出蓝白色的冷光,像是有人用荧光粉在地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光很冷,冷到方糖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她蹲下去,伸出右手,想摸一下那个光圈。
指尖离光还有一厘米的时候,光圈突然灭了。
“啪”一下,像有人关了开关。
走廊彻底黑下来,连月光都被云遮住了。
方糖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打鼓。
她猛地把门关上,后背贴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凉意从门板传到脊柱,又从脊柱传到四肢。她整个人贴在门上,像一只被吓傻了的壁虎。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门外,而是从门缝底下,从刚才光圈熄灭的位置,传出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你已触发星际干预条例第3条。观察期内不得离开半径五百米。”
方糖猛地转身,后背离开门板,又撞回去。门缝下重新亮起一缕蓝光,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
她盯着那缕光,瞳孔地震。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昨天拉黑的那个“外星人”,好像真的是外星人。
另一个声音在安慰:没事的,只是什么条例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
两个声音吵了三秒,然后被门外传来的下一句话同时吓闭嘴。
“观察期自即日起生效。违反条例者,将移交星际法庭处理。”
电子音消失了。
光圈也消失了。
走廊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糖保持着贴在门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大概一个世纪,或者三分钟,她终于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在床上亮了一下。
她没去看。
但她知道,那个被她拉黑的账号,一定又发来了新消息。
方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门缝下,什么都没有了。月光重新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两半。
一半亮,一半暗。
她在这头,外星人在那头。
“我就发了几条朋友圈而已。”方糖喃喃自语,“至于吗?”
没有回答。
风吹了一下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
方糖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下午还发了一条“明天别下雨”,要是再生效,她会不会被外星人直接带走?
她爬起来,抓起手机,打开朋友圈。那条“明天别下雨”下面,灰色小字安安静静:
“已生效。”
方糖盯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今天看起来特别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外星观察员的私信界面。拉黑已经解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的。对方发了新消息,只有四个字:
“观察开始。”
方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打什么。道歉?解释?还是继续拉黑?
她犹豫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按灭,扔到枕头边。
管他的。
反正她说的是“明天别下雨”,又不是“外星人滚出地球”。
应该没事的。
大概。
方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蓝光和电子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得整个出租屋像一间审讯室。
而她是唯一的被审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