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同里镇往西三十里,有个柳河村,村子靠山临水,本是个太平地界。可自打村头那棵老槐树半夜里莫名其妙流了红汁子,村里的怪事儿就一桩接一桩地冒出来了。
今儿要说的,是村里柳寡妇家的事儿。
柳寡妇本名柳青青,嫁的是村里最有出息的猎户陈大勇。大勇这人身手了得,能独自进深山猎熊瞎子,村里人都说他是山神爷赏饭吃。
谁想三年前那个秋天,大勇进山后就再没回来。村里人组织了七八个汉子进山找,只在一处悬崖底下寻着他那把豁了口的猎刀,还有崖壁上那一片黑褐色的已经干透的血迹。
青青当时才二十二岁,哭晕过去三回。醒来后咬碎了牙,对着全村老小说:“我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这辈子就守着这屋子过了。”
她真守了三年。三年里,青青深居简出,只偶尔在清晨天蒙蒙亮时,挎个篮子去河边洗衣。村里那些光棍汉、闲汉子,有动歪心思的,半夜去敲她门的,第二天准保鼻青脸肿地躺自家院里——都说是有个黑影把他们给揍了,可谁也没瞧见那黑影长啥样。
“八成是大勇的魂儿还在护着他媳妇儿呢!”村里老人这么嘀咕。
这话传到青青耳朵里,她只是低头继续绣她的花,那手指捏着针线,微微地抖。
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按柳河村的旧俗,这天夜里家家户户都得早早闭门,在门口撒一道香灰,防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溜进屋。青青也照做了,只是她撒香灰时,总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贴着她吹气。
她猛一回头——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棵老梅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在地上张牙舞爪的。
“自己吓自己。”青青拍拍心口,闩好门,吹了灯上炕。
睡到半夜,她忽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觉得脚底板发凉——像是有人掀开了被角,正盯着她的脚看。青青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不敢睁眼,就那么死死闭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屋里静得可怕。
不对……有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针尖划过布面的声音,嘶啦——嘶啦——
这声音她太熟了,是绣花针穿绸缎的动静。可这深更半夜的,谁在她屋里绣花?
青青冷汗浸透了中衣。她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惨淡月光,她看见——
床尾坐着个人。
看身形是个女人,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正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绣着什么。那双手白得吓人,指甲却是乌黑的,长得弯弯曲曲。
青青想叫,嗓子眼像被什么掐住了,一点声都出不来。她想动,身子沉得像压了千斤石。
那新娘子似的女人缓缓抬起头——盖头底下黑洞洞的,根本没有脸。她举起手里绣的东西,那是一双鞋,绣花鞋,鞋面上用金线绣着鸳鸯,可那鸳鸯的眼睛却是两个血点,正往外渗着暗红的液体。
“你的鞋……”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瓷碗,“该换了……”
话音未落,青青只觉得脚上一紧!她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自己白天穿的那双青布鞋不见了,脚上不知何时,竟套着那双血眼鸳鸯的绣花鞋!
“啊——!!!”
这一声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青青连滚带爬摔下炕,拼命去扯脚上的鞋。可那鞋像长在她肉上似的,怎么拽都拽不下来。鞋面上那对鸳鸯的血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着光。
等她再抬头时,床尾空空如也。
只有炕沿上,整整齐齐摆着她白天穿的那双青布鞋,鞋尖对着她,像是等着她自己穿回去。
第二天,青青病倒了。
高烧烧得胡言乱语,嘴里反反复复念叨“鞋……鞋……”村里郎中来看,把了脉直摇头:“脉象虚浮,邪气入体,这病……我治不了。”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说,柳寡妇这是撞邪了。几个胆大的妇人结伴来看她,一进屋就瞧见青青那双脚——大热天的,用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可被子底下,分明露出一角鲜红的绣花鞋面。
“我的老天爷……”最年长的李婶倒吸一口凉气,“这鞋、这鞋不是……”
“是当年陈家大勇他娘下葬时穿的陪葬鞋!”旁边王嫂脸都白了,“我亲眼见的,放棺材里了,怎么、怎么到青青脚上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顿时炸了锅。原来三年前大勇娘过世,村里人都去帮忙,确实见过这双绣花鞋——那是老太太自己生前一针一线绣的,说要穿着去见早就过世的老伴。下葬时,鞋就穿在老太太脚上,跟着棺材一起入了土。
现在这鞋穿在青青脚上,只有一个意思:老太太从坟里出来了。
正当众人慌作一团时,院门外传来个清亮的声音:“无量天尊。此处可有邪祟作乱?”
众人回头,见是个四十来岁的道姑,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背个旧包袱,手里拿着柄拂尘。她站在院门口,眼睛直直盯着堂屋方向,眉头紧皱。
“道长救命啊!”李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迎出去,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那道姑姓静玄,自称云游至此,察觉村中有冲天怨气,特来查看。她听完也不多话,径直进屋走到炕前,盯着青青脚上那双绣花鞋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扯。
“道长小心!”王嫂惊呼。
静玄道姑的手刚碰到鞋面,那鞋上的血眼鸳鸯忽然眨了眨眼!一股黑气从鞋里冒出来,直扑道姑面门。道姑不慌不忙,拂尘一扫,口中念咒,那黑气“嗤”一声散了个干净。
“好厉害的怨煞。”静玄脸色凝重,“这鞋已成精魅,附了亡人执念。若再晚三天,鞋与人血肉长死,柳娘子便要成这精魅的替死鬼,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听得魂飞魄散。静玄又道:“要破此局,需知根源。你们方才说,这鞋是陈家老太太的陪葬物。那老太太生前,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有什么冤屈?”
屋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妇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古怪。
最后还是李婶吞吞吐吐开了口:“要说冤屈……倒真有件陈年旧事。大勇他娘,不是病死的。”
三年前那个秋天,村里人发现大勇娘死在自己屋里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老太太仰面躺在炕上,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房梁。身上穿戴得整整齐齐,脚上就穿着这双她自己绣的鸳鸯鞋。仵作来验了,说是突发心疾,没外伤,也没中毒。
“可村里人都私下传,”王嫂压低声音,“老太太是被活活吓死的。您想啊,心疾发作的人,哪能穿戴这么齐整?而且她手里,还死死攥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静玄追问。
“半块玉佩。”李婶接话,“羊脂白的,雕着半只麒麟。那玉佩不是老太太的,咱村谁也没见过那种好东西。后来下葬时,那玉佩就从她手里不见了,大家都说是被……被收走了。”
静玄眼神一凛:“被谁收走了?”
几个妇人又不说话了,眼神躲闪。最后还是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小媳妇怯生生开口:“那天除了咱们村的人,还有一个人来过——镇上周记当铺的周掌柜,他是大勇的朋友,听说老太太没了,特地来吊唁的。后来、后来有人说,看见周掌柜从灵堂出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
静玄点点头,又问:“那陈大勇进山失踪,又是在老太太过世后多久?”
“就隔了七天!”李婶一拍大腿,“头七刚过,大勇就说要进山猎张好皮子卖了,给他娘修修坟。这一去……就没回来。”
道姑沉吟片刻,忽然走到青青炕前,掀开被子。青青还在昏睡,脚上那双绣花鞋在光天化日下,颜色红得刺眼。静玄咬破中指,在鞋面上画了道血符,口中念念有词。
说来也怪,那血符刚画完,青青忽然睁开了眼!可那眼神完全不像她——浑浊、怨毒,直勾勾盯着静玄,嘴里发出个苍老嘶哑的老妪声音:
“多管闲事……坏我好事……都得死……都得死!”
话音未落,青青忽然从炕上弹起来,十指成爪,直扑静玄面门!那动作快得不像人,带着一股腥风。
“小心!”众人尖叫。
静玄侧身闪过,拂尘一抖,缠住青青手腕。可青青力气大得吓人,竟扯着拂尘把静玄拽了个趔趄。那道姑脸色一变,另一只手迅速从包袱里摸出个铜铃,猛地摇响——
“叮铃铃!!!”
铃声清越,青青浑身一颤,眼中黑气稍散。静玄趁机将一张黄符拍在她额头上,青青这才软软倒回炕上,又昏死过去。
“好凶的厉鬼。”静玄额头见汗,“这怨气不止一双鞋这么简单。劳烦几位,带我去老太太坟上看看。”
一行人来到村后山坡的陈家坟地时,已是午后。
日头明明很大,可一走进坟圈子,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这儿太阴了,明明是三伏天,却冷得像数九寒冬。陈家三座坟并排立着,大勇爹的最旧,大勇娘的在中间,最边上那座是衣冠冢,葬着大勇的猎刀和几件旧衣服。
静玄绕着三座坟走了三圈,越走脸色越沉。最后她停在大勇娘的坟前,盯着墓碑看了半晌,忽然蹲下身,用手拨开坟前的杂草。
“你们看。”
大家凑过去,只见坟土上,赫然有几个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更像是……兽爪。可那爪印大得吓人,每个都有海碗大小,深深嵌进土里。
“这是熊瞎子的脚印!”有个老猎户失声叫道,“可、可熊瞎子刨坟干啥?”
静玄不答,反而问:“陈大勇失踪那悬崖,离这儿多远?”
“翻过两个山头,得走大半天。”
“带我去。”
等众人赶到那处悬崖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悬崖深不见底,底下雾气弥漫。静玄让众人在上面等,自己从包袱里取出捆绳索,一头系在树上,竟要亲自下去!
“道长,这太危险了!”李婶劝道。
“不下去,就弄不明白。”静玄语气坚决。她抓着绳索,一点点往下溜,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中。
上面的人等得心焦。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绳子忽然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底下传来静玄的厉喝,还有一阵让人牙酸的像是野兽咆哮,又像是金铁摩擦的怪声!
“快、快拉绳子!”老猎户反应最快,几个人冲过去拼命往上拽。绳子沉得吓人,底下像是在进行一场恶斗。等终于把静玄拉上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道姑浑身是血,道袍被抓得稀烂,左肩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往外冒黑血。而她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