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灰白,林大石还站在祖祠门前。手里那块刻着“授田户张石头”的木牌已被风吹得微斜,他伸手扶正,指尖沾了夜露的湿气。西岭坡营地静得出奇,连巡更的火把都熄了,只有远处江面传来几声水响,像是鱼跃,又像船靠岸。
他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三里外的青溪上游,地面开始震。
起初是脚底一颤,接着越来越密,像有千军万马在地下奔腾。林大石猛地抬头,望向下游方向——一道黑线正从山坳间推来,碾过田埂、踏碎石桥,轰隆声压过风声,直逼营门。
是铁车。
一辆通体漆黑、轮如磨盘的战车正沿着灵脉疾驰而来。车身由枯骨熔铸,符纹缠绕,每前进一步,便从地底抽出一道灵光注入核心。车顶站着一名披甲将领,手握长戟,盔缨如血,正是慕容氏大将。
“灵傀来了!”瞭望塔上的哨兵嘶吼。
鼓声炸起。
林大石转身就往高台跑,粗布短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一脚踏上指挥位,抬手一挥:“全军入阵!封门点火!传令兵,去校场召林承业!”
话音未落,第二道震动传来。这回不是来自地面,而是血脉深处。他腰间木牌突然发烫,系统提示无声浮现:【敌袭——灵傀战车,动力源:青溪灵脉。弱点:能源中断可致瘫痪。】
他眯眼盯着那辆越逼越近的铁车,脑中飞转。这玩意刀枪不入,硬拼不行。得断它的根。
传令兵飞奔而至,双手捧上一卷竹简:“禀宗主,三少爷林承谦留书——‘灵傀依脉而行,断其源则废其形’。”
林大石一把抓过竹简,扫了一眼,立刻下令:“带林承瑞去青溪源头!让他坐镇灵眼石台!快!”
亲卫领命,抱起还在睡梦中的林承瑞就走。那孩子不过两岁,眉心隐隐泛金,小脸苍白,被裹在兽皮毯里,一路颠簸也没醒。
铁车已冲破外围防线,距离营门不足五百步。大地颤抖,炊烟歪斜,连医棚里的药罐都被震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林大石站在高台,死死盯着下游。
青溪源头,一片乱石滩后,亲卫将林承瑞轻轻放在一块青黑色石台上。这里正是整条灵脉的起点,地气翻涌如沸,寻常修士靠近三步就会经脉爆裂。
孩子睁开眼,懵懂地看着四周。亲卫低声说:“小少爷,按爹教你的,把手放地上,别怕。”
林承瑞点点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按在石台裂缝处。
刹那间,狂暴的地气如潮水般冲进他体内。他浑身一抖,额头瞬间渗出血珠,顺着鼻梁滑下。亲卫咬牙,死死撑住他的背。
就在他快要昏厥时,丹田处忽地升起一股温润金气,色泽如晨曦初照,顺着手太阴肺经直贯掌心,涌入大地。
整条青溪灵脉,骤然一寂。
三息。
仅仅三息,但足够了。
下游那辆正咆哮前行的灵傀战车,铁轮猛然卡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晃动,符纹黯淡,原本源源不断吸收的地气戛然而止。慕容氏大将怒吼一声,挥戟砸向操控杆,可无论怎么催动,战车再不动分毫。
“好!”林大石一拳砸在栏杆上。
机会来了。
马蹄声起,林承业已率三百轻骑赶到。他银鳞甲未脱,三石枪横鞍,翻身跃上马背,喝道:“走水路!绕后突袭!”
队伍沿江疾行,借芦苇荡掩护,悄无声息逼近敌军侧后。此时慕容氏大将见战车停滞,果断弃车,亲率五百精锐徒步冲锋,欲趁林家主力未集之时直捣主营。
林承业伏在马背上,目光锁定中军大纛下的那员敌将。距离三百步,他抽出腰间十枚血牙,狠狠咬在口中,腥味冲脑,战意暴涨。
“跟我冲!”
三百骑齐发,如箭离弦。
敌军尚未列阵,林承业已率先杀入。三石枪一抖,挑飞一名前锋,枪杆横扫,又砸倒两人。他策马直冲中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慕容氏大将大惊,提戟迎战。
两人交手第一合,林承业虚晃一枪,拨开对方戟尖,第二合借马力前冲,第三合枪头翻转,如毒蛇吐信,直取咽喉。
敌将仓促举戟格挡,却被他巧劲一带,重心失衡。林承业立马回身,枪尖自下而上,贯喉而入。
鲜血喷出三尺高。
敌将瞪着眼倒下,手中长戟当啷落地。
林承业拔枪,提首级于马上,高举过头。
“林——家——胜——”
三百骑齐吼,声震寒江。
残敌四散奔逃,无人敢回头。
天已大亮,阳光洒在江面,映得旌旗猎猎。林承业率队归营,马蹄踏过泥泞,溅起浑浊水花。他脸上沾着血,肩甲裂了一道缝,但脊背挺得笔直。
营门大开,林大石站在最前方。
林承业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首级。
林大石没说话,只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
两个字,重如千钧。
身后全军肃立,无人喧哗,但眼神炽热。有人悄悄握紧了兵器,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嘴角咧开。
胜了。
林大石接过首级,交给亲卫悬挂营门。随后挥手:“拖走战车残骸,清点伤亡,设灶煮粥。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再议。”
他转身走向医棚。
林承瑞还躺在草席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郎中正在给他擦额角的血,见林大石进来,低声道:“没事,就是耗力太过,睡一阵就好了。”
林大石蹲下身,轻轻握住孩子的手。那小手冰凉,指尖还带着泥土。
他没松开。
外面篝火重新燃起,士兵们围坐吃饭,低声交谈。巡逻队照常换岗,哨兵爬上高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大战从未发生。
林大石坐在医棚外的石墩上,望着西岭坡。新垦的灵田在阳光下泛着光,田埂笔直,像刻出来的线。远处江水静静流淌,映着云影。
他摸了摸左脸的疤。
这一仗,打得值。
医棚里,林承瑞忽然动了动手指,嘴里喃喃了一声:“爹……”
林大石立刻起身进去,握住他的手。
孩子没醒,但眉头舒展了些。
林大石低头看着他,许久没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林承业来了。他站在门口,轻声说:“爹,东三区那个瘸腿汉子,今早主动来领锄头,说要修渠。”
林大石点头:“让他干。”
“还有,北九区几个新来的,也在排队领木牌。”
“都发。”
父子俩都没再多说。一个守着昏迷的孩子,一个站着门槛外,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时,林大石终于松开手,慢慢站起身。
他走出医棚,抬头看了看星。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