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源在村里住了三年。他每天去河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灯。灯一直亮着,河一直流着。他心里很踏实。
但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爷爷站在河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念源,你该走了。”
江念源愣住。“去哪?”
爷爷指着远方。“外面。还有很多河。很多潭。很多水。那些地方也有东西。没人守。你去守。”
江念源醒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河。那些灯还亮着。他想了很久。天亮的时候,他做出一个决定。
他走进老屋,把铜片从墙上取下来。挂在脖子上。把三盏灯擦干净。把桌子收拾好。然后走出门,锁上门。
他走到河边,跪下,磕了三个头。“太爷爷,爷爷,爹,我走了。去守别的河。你们在这里,好好的。”
河面上的灯闪了闪。像在说“去吧”。
他站起来,沿着河边走。没有回头。走了一整天,走出了湘西。走到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小镇。镇边有一条河。河水浑黄,漂着垃圾。河边没有灯,没有守河人,没有人记得这条河的故事。
他站在河边,蹲下来,伸手摸水。水温的,带着一股腥味。水里没有魂,没有尸,没有那些东西。但水不清,不干净。不是那种恐怖的不干净,是被人糟蹋的不干净。
他沿着河边走。走到镇子外面。河岸上堆着垃圾,塑料袋,破衣服,烂木头。水里也飘着垃圾。他捡起一根树枝,把岸边的垃圾拨开。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的。不是腐烂的黑,是淤泥的黑。
他蹲下来,摸那块黑泥。泥很软,里面混着碎玻璃和破铁片。他扒开泥,看见一样东西。白白的,圆圆的。是一个头骨。小孩的头骨。很小,和拳头差不多大。
他愣住了。把头骨捧起来。头骨很轻,很凉。眼窝很深,牙齿还没长全。死了很久了,至少几十年。他把头骨放在岸边的石头上。
然后继续扒泥。又扒出一个头骨。更小,婴儿的。再扒,再出。一连扒出七个。全是小孩。全埋在河岸的垃圾下面。
他坐在岸边,看着这些头骨。手在抖。不是怕,是气。谁把孩子扔河里?谁把孩子埋在垃圾下面?没人管吗?
他站起来,走到镇上。找了一个老人,问。“河边那些小孩的头骨,你知道怎么回事?”
老人看着他,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挖出来的。七个。全是小孩。”
老人沉默。很久。然后说。“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穷,养不起孩子。生了女孩,不要了。扔河里。扔了好多年。后来没人提了。都忘了。”
江念源站在那。浑身发冷。不是鬼害人。是人害人。那些孩子不是被尸杀的,不是被河吞的,是被自己的爹娘扔的。
他走回河边。把那些头骨一个一个捡起来。用衣服包好。抱到镇子后面的山上。挖了一个坑,埋了。立了一块木板,上面刻着。“无名孩童之墓。愿你们安息。”
他站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下山,回到河边。河水还是浑的,垃圾还在。他找到镇长。“河边那些垃圾,要清掉。下面有骨头。以后不要往河里扔东西了。”
镇长看着他。“你是谁?”
“过路的。”
镇长不信。但还是安排了人,清了垃圾。河面干净了些。但水还是浑的。
江念源在镇上住了几天。每天去河边,坐着。不是守,是等。等什么?等河自己清。等水自己变干净。等了五天,水清了一点。他走了。
他去了很多地方。很多河,很多潭,很多水。有的清,有的浑,有的干净,有的脏。有的河里有东西,不是鬼,是人的东西。垃圾,污水,死狗死猫。他管不了太多,但看见了就管。捡垃圾,捞尸体,找地方埋。能清一点是一点,能少一个是一个。
有人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他说。“守河的。”
“守河的?政府的人?”
他摇头。“不是。我自己守。”
“有工资吗?”
“没有。”
“那你图什么?”
他看着那条河。“图它干净。图它安宁。”
那人摇头,走了。
江念源不解释。他知道,有人懂,有人不懂。懂的不需要解释,不懂的解释也没用。
他走了一年。两年。三年。从湘西走到贵州,从贵州走到广西,从广西走到云南。鞋磨破了,衣服烂了,人瘦了,黑了,老了。
但他没停。每天晚上,他摸胸口的铜片。铜片是暖的。太爷爷在,爷爷在,爹在。他在,守河人在。
有一天,他走到一条河边。河不大,水很清,河面上飘着几盏灯。金色的,和湘西那些灯一样。他愣住了。跑过去,蹲下来,盯着那些灯。
灯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像在说“你来了”。
他哭了。跪在河边,磕头。“太爷爷,是你吗?”
灯闪了三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灯。灯飘在水面上,和湘西的那些一模一样。多少盏?他数了。七盏。
七盏灯。七个孩子。那些被扔进河里的孩子。他们没走。他们的魂还在,变成了灯,守着这条河。
江念源在河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知道,他会走很多路,看很多河,守很多水。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