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梁志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
“你们没有尸体。”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调更慢,像是在教学生一个简单的道理。
宋明哲没有反驳。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然后做了一件梁志辉没想到的事——他也在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比梁志辉更放松。
“那我们来聊点别的。”宋明哲说,“你辅修化学的时候,做过的最难的实验是什么?”
梁志辉的笑意收了半寸:“这不相关。”
“相关。因为我要你帮我理解,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把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在十二分钟内溶解到只剩几克残留。”
审讯室的门开了。小陈搬进来一个透明的塑料整理箱,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个不锈钢桶、一袋工业级氢氧化钠、一瓶次氯酸钠溶液、一根玻璃搅拌棒、一个电子温度计。他把箱子放在审讯桌旁边的小推车上。
“这是我们从你后备箱里那个行李箱里找到的。”宋明哲说,“氢氧化钠、次氯酸钠、防护手套、护目镜。你说出差?带着这些东西,你是要去哪儿出差?”
梁志辉看着那个箱子。他的手不再交叉了,而是平放在桌上,指尖微微收拢。
“这些东西在任何一家化工厂都能买到。在我车上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当然不能。”宋明哲站起来,拿起那个不锈钢桶,翻转过来,桶底对着梁志辉,“但这个桶底部有高温反应后的变形痕迹。不锈钢在这个位置发生了局部退火,颜色从银白变成蓝紫。要达到这个效果,桶内温度至少超过三百度。”
他放下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小撮从下水管壁上刮下来的黑色颗粒。
“这是我们在安全屋下水主管道里提取的碳化组织。技术科做了元素分析,成分是羟基磷酸钙——人体骨骼在强碱催化下的最终分解产物。”他把证物袋放在梁志辉面前,“你的化学工程课,应该讲过这个反应。”
梁志辉的喉结滚了一下。
“接下来我告诉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宋明哲重新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语调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晚上九点四十三分,你进入安全屋。你用指纹膜打开了门锁——周正阳信任你,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提取他的完整指纹。你进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办公桌前,以为你来谈南城地块的事。”
“你没有和他谈。你趁他转身的时候袭击了他。用的不是利器——安全屋里没有血迹——是电击器。我们在他的办公椅扶手上检测到了微弱的电流灼烧痕迹,与你车上找到的电击器输出功率一致。”
梁志辉的脸开始发白。不是惨白,是那种皮下血管收缩后的僵白。
“周正阳被电倒之后还有意识。他的身体动不了,但他的大脑是清醒的。你把他装进了帆布袋,拖到卫生间。拖拽痕迹的宽度和重量特征与你的身高臂展完全对应。”
小陈在旁边翻开笔记本补充:“帆布袋纤维残留在卫生间门框擦痕处,材质与你后备箱里的工业帆布袋一致。”
宋明哲点头:“你把周正阳放进浴缸。他已经知道你要做什么了,因为他看到了你带来的桶。氢氧化钠和次氯酸钠的气味,他在化学课上学过。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动不了。”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你在浴缸里配置了化学溶剂。强碱混合次氯酸钠,加水催化。你把溶液倒进帆布袋,拉上拉链。然后你等着。二十四度的室温,化学反应的峰值温度能达到三百二十度。人体组织在这个温度下会在两分钟内开始水解。骨骼需要更久,但因为你在反应最后阶段加入了额外的次氯酸钠催化,整个过程压缩到了九分钟以内。”
宋明哲说完,看着梁志辉的眼睛。
梁志辉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了,从鼻腔变成了嘴,胸口的起伏频率加快了。
“但有一件事你算错了。你漏了一样东西。”宋明哲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枚婚戒,“周正阳在最后几秒钟——在电击导致的肌肉麻痹效果开始减弱的最后几秒钟,用尽全身力气把这枚戒指吞进了喉咙。”
“戒指进入食道。你的化学溶剂在帆布袋外面已经开始反应,但人体内部的黏膜组织还没接触到溶液。戒指在他的食道里滑下去,滑到胃部入口的位置时,外部溶解的溶液渗透进来。戒指被冲刷进下水管道,滑了四米,卡在了管道弯曲处。”
他把戒指举到灯光下,戒圈的底部在放大镜下呈现出细密的咬痕。
“他在临死前用牙齿咬住了它。这些划痕是牙齿留下的。周正阳的牙齿记录在案,我们已经做了牙痕比对——完全吻合。这意味着他在你的化学溶剂里,活着,有意识,咬紧牙关,吞下了这枚戒指。”
梁志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宋明哲没有给他机会。
“然后你开阀冲水。强碱溶液带着溶解的有机物冲进下水主管道。你等了十分钟,确保管道已经被冲刷干净。你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清理了现场的脚印。你甚至用预先准备好的视频替换了监控画面,让系统显示‘一切正常’。”
他停顿了一拍。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手背朝上,做了一个戴手套的动作。
“你全程戴了橡胶手套。你不会不戴——你是学化学的,你知道强碱沾到皮肤上是什么后果。所以你觉得自己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他的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
“但你忘了,手套也会留下痕迹。”
梁志辉的脸色完全白了。
宋明哲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份报告——一张放大二十倍的手套痕迹显微镜照片,与一段从安全屋办公桌下方提取的硅胶颗粒光谱分析对照图。
“橡胶手套在接触高温化学溶剂时会发生表面降解,释放出极微量的硅胶颗粒和硫化促进剂残留。我们在浴缸边缘、冲水阀按钮、以及办公桌下方——你蹲下来拔掉监控主机电源的位置——提取到了三组完全一致的手套降解微粒。和你车上那副手套是同一批次。”
他把照片放在梁志辉面前。
梁志辉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张队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小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忘了敲下去。
梁志辉抬起头。
“不是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胸有成竹的商人,而是一个发现自己站错了棋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