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的手指戳在黄卷上，纸面发出枯叶般的脆响。赵无涯站在议事堂中央，脚底青砖沁着昨夜未干的湿气，粗麻丧服贴在肩胛，沉得像披了层棺布。堂内八名管事分列两侧，目光钉在他脸上，等他出错。
“你说你知道规制。”族老嗓音沙哑，眼皮耷拉，“那我问你，先祖三十七代孙白承业，葬于东岭丙位第三排第七冢，碑向偏南几度？”
赵无涯未动。他眉骨上的淡疤微微抽了一下，左手拇指缓缓摩挲铜钱链的第一枚，指腹压过钱孔边缘的毛刺。他知道这问题不对——丙位第三排只有六冢，第七个位置是松根盘结的乱土堆，从不曾立碑。
堂内静得能听见香炉灰烬崩裂的声音。
“没有第七冢。”他说。
族老嘴角一扯：“哦？那你倒说说，为何墓图标注‘丙三七’？”
“因丙三七非人葬位，乃镇煞石所在。”赵无涯抬头，左眼瞳孔泛着青灰，“先祖当年埋下三块阴沉木，压住地脉反涌之气，其一就在丙三七正下方。若有人妄动土方，三年内必有幼子夭折。”
族老眼神微凝。他翻动黄卷，指尖停在某一页，又合上。“算你会背。”他冷声道，“可光会背没用。今日老爷灵柩未入，墓园百事待理。你既自称懂行，那就去东岭走一趟——十年前旁支的白守义，葬在乙二十八位。我要你半个时辰内找到坟冢，确认碑向是否偏移两寸以上。”
赵无涯沉默。他知道这是陷阱。乙二十八位确有一座旧坟，但十年前一场山火焚林，松柏尽毁，新栽的树苗已长到碗口粗，路径全变。寻常人进去，转上两个时辰都未必找得到。
“你去是不去？”族老声音拔高，“莫要占着位置，却连点小事都办不了。”
赵无涯垂手：“我去。”
话音刚落，帘外一阵轻步声。白霜从侧门进来，素色襦裙扫过门槛，发间银剪在光线下闪了一瞬。她未看赵无涯，只朝族老福了福身：“叔父，东岭现在不好走。”
族老皱眉：“你来做什么？”
“父亲生前最重祖茔。”她低头，声音轻而稳，“我听老仆说过，东岭那片林子烧过后，连常去修坟的老管事都迷过路。如今草木疯长，姐夫初来，不识路径，万一误踏禁地，惊扰先灵，反倒不敬。”
族老冷笑：“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他带人去？”
“不如派个熟路的老仆同往。”白霜抬眼，“也免得耽误修缮吉时。父亲若在天有灵，见坟前荒芜，才真是伤心。”
族老盯着她。堂内众人屏息。片刻后，他哼了一声：“也好。就让老吴头带你去。”他转向门口，“吴头儿！出来！”
一个佝偻身影从廊下走出，手里拄着竹杖，脸上皱纹纵横如刻碑。他是白家守墓三十年的老仆，早年被雷劈过，右耳失聪，平日寡言少语。
“你带他去乙二十八位。”族老下令，“半个时辰内回话。若找不到，或碑向有偏却未察觉，这暂理墓园的事，就另请高明。”
老吴头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赵无涯跟上，经过白霜身边时，脚步极轻微地顿了半息。他没看她，但她感觉到那一瞬的停驻，像风掠过水面的影。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宅，踏上通往墓园的石板路。路窄，两侧杂草已漫过脚踝，露水浸透鞋面。老吴头走得慢，竹杖点地，嗒、嗒、嗒，像在数命。
赵无涯走在后面，手仍搭在铜钱链上。他想起昨夜在偏房独坐时，指甲陷进掌心的痛。那时他发誓要站稳脚跟，可今日才真正明白——在这白家，每一步都得踩在别人设的刀尖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老吴头的背影上。这老人他知道，虽聋却通葬俗，曾亲手埋过白家十二代人。若非族老刻意安排，不会派他同行。
“吴伯。”他开口，声音低平，“乙二十八位，守义爷的坟，碑是朝南偏东十五度，对吗？”
老吴头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他死于秋分后三日，下葬时逢阴雨，地湿泥滑，所以碑基打得浅了些。”
老吴头又点头。
“后来山火起，林毁人逃，无人修坟。这些年雨水冲刷，碑石该已向东偏移近三寸。”
老吴头终于停下，转过身。他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赵无涯，许久，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递过去。纸上歪斜画着东岭地形，乙二十八位标了个红点，旁边写着：**碑倾三寸，忌西风**。
赵无涯接过，指尖抚过字迹。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老吴头不是来监视他的，是来给他活路的。
“谢了。”他说。
老吴头摆摆手，继续前行。
再走半里，墓园铁门出现在坡顶。铁锈斑驳，门环断裂，挂着半截麻绳。门内松柏森然，坟冢错落，碑石高低不一，有的完整，有的断裂，有的被藤蔓缠死。风穿林而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语。
他们径直走向东岭。老吴头在前拨开荆棘，赵无涯紧随其后。草深及膝，脚下泥土松软，每一步都陷进腐叶层。远处传来乌鸦叫，一声，又一声。
终于，一座孤坟出现在林隙之间。碑石不高，刻字模糊，碑额雕着一只残破的鹤。碑身果然向东倾斜，底座一侧已悬空，压着几块临时垫起的碎石。
赵无涯蹲下，伸手摸碑基。土是湿的，有虫洞。他抬头看树冠，阳光从枝叶间漏下，照在碑面上。他眯眼测算角度，心中已有定论。
“偏了三寸一分。”他对老吴头说，“若不扶正，明年春汛一到，碑就会倒。”
老吴头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取出尺子和墨线，开始测量。赵无涯没动。他站起身，望向墓园深处。那里有一片空地，杂草比别处更密，土色也更深。他知道，那是未来埋修士的地方。
但现在不能想。
他收回目光，摩挲铜钱链。指节渐渐收紧，链条嵌进皮肉。他记下了族老的脸，记下了这趟差事，记下了所有人眼中的轻蔑。
只要让他掌住这墓园一日，便是一日根基。
老吴头收起工具，示意可以回去了。赵无涯最后看了一眼乙二十八位的坟，转身往回走。路过那片空地时，他脚步微顿，瞥见草丛中露出一角褪色的麻布——像是谁丢下的寿衣碎片。
他没捡，也没说话。
回到主宅议事堂，族老正与管事们商议丧仪流程。见他们回来，他抬起眼：“如何？”
赵无涯上前一步：“乙二十八位坟冢已查，碑向东偏移三寸一分，基座松动，需三日内扶正加固，否则春汛将至，恐致塌陷。”
族老盯着他：“你亲眼所见？”
“吴伯持墨线实测，数据在此。”老吴头递上记录。
族老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微变。他本以为赵无涯会找不到坟，或误判方向，至少出个丑。可对方不仅找到了，还报出精确数字，连补救时限都说得清清楚楚。
“嗯。”他把纸搁下，“还算你有点本事。”
赵无涯低头：“职责所在。”
族老挥挥手：“下去吧。明日辰时，带人去修碑。”
“是。”
他转身离开，脚步平稳。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偏厅窗下，一道素影静坐。白霜坐在那里，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剪，剪尖对着光，一闪。
他看了她一眼。
极短的一眼。
然后出门，踏上石板路。风从背后吹来，掀动他粗麻丧服的下摆。他手握铜钱链，一步一步，走向墓园方向。
